哑老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声“呃”没能发出来。
刘思雨脸色白了一层。
徐月茹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三座荒山尚未正式开发,但光是承包费已投进去二百多万。而戈壁滩——那片他带着人一锹一锹改良出来的土地,灌溉渠挖好了,草帘铺上了,综合养殖基地的架子都搭起来了。
如果被划走,这两年投进去的钱、投进去的心血,大半都要沉底。
“停止?”莫天扬开口,声音仍然不高。
“戈壁滩那边,一千五百亩地,我们已经平整了大半。灌溉渠挖了七公里,草帘铺了八百亩,明年开春种子就要下地。”他顿了顿,“而且无论荒山还是戈壁滩,我都有正规承包合同。你们——”
“你的损失,”眼镜男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截断他的话,“按规定会有评估补偿。但原则问题,没有商量余地。”
“补偿。”莫天扬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有些异常。
“你们知道我花了多少钱。”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夏天时楚婧雅说过的话。那时她刚从内部听到风声,语焉不详地提醒过他。几个月过去,沛川方面毫无动静,他以为那只是某个被否决的动议,或者楚婧雅过于敏感。
原来不是在等事情过去。
是在等他的地整好、渠挖通、钱投进去——再一纸公文,连根拔起。
方脸男子眉头紧拧,语气已带上明显的不耐:“补偿标准有明文规定,不是你说了算。年轻人,你要搞清楚,这不是征地拆迁,这是生态红线。红线不能碰,是国家政策。”
“政策我知道。”莫天扬仍站在原地,半步未进,“我有合法合同,划归我可以接受。但程序得走清楚——补偿多少?”
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眼镜男扶了扶镜框,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
“程序问题不需要你操心,这是市级层面的决策。你一个村,没有资格质疑行政决定的正当性。今天我们是来告知,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
“告知。”莫天扬点点头。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有一步。
但那三个中年人几乎是同时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的异样。门口那个满身泥点的年轻人,此刻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再只是他们进门时看到的那个“会种地的农民”。
“三座荒山,每一道手续都合法,每一笔承包费都交到了村集体账户,账本在镇政府经管站能查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冰,缓缓压下来。
“戈壁滩那片,我同样有合法的手续。手续文书编号我现在就能报给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份被搁在茶几边缘的文件上。
“各位今天来,带的文件——是哪一级的正式批复?”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过枯草的声音。
“有没有我的名字?”
没人回答。
“如果没有,”莫天扬的声音不高,却像钉进墙里的楔子,“那我不能停。”
眼镜男霍地站起,脸色霎时沉得能滴下水来:“莫天扬!你这是对抗行政决定,阻挠公务执行!”
“我是在要一个说法。”莫天扬看着他,目光纹丝不动,既无怒意,也无惧色,只是平铺直叙,“一个说法,一个交代。”
“交代?”
方脸男人也站了起来,冷笑一声,那笑意从嘴角扯到眼角,却半点没进眼底。
“你一个种地的,跟谁要交代?跟市里?跟省里?”他顿了顿,像是要把后半句话嚼碎了再吐出来,“实话告诉你,这事市里早就定了。今天来,是给你留体面。不体面的话——”
“不体面,怎么样。”
莫天扬与那三人对峙着。
客厅里没有风,茶几上那份文件的边角却仿佛在轻轻颤动。
眼镜男喉结滚动,压下一口浊气。他不再废话,从公文包侧袋抽出另一张纸——这回连折叠都懒得折,直接拍在茶几上,红印朝上,像一道劈进木头里的刀痕。
“自己看。三天之内,所有人员、设备,撤出争议区域。逾期不撤——”
他没说完,抬脚便走。
经过莫天扬身侧时,脚步顿了顿,侧过脸,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年轻人,别以为上过几回网、有点虚名,就真能跟棋盘对面的人掰手腕。这盘棋——”他微微扯动嘴角,“你连棋子都算不上。”
莫天扬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
八个人来得匆匆,趾高气扬,走的时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客厅里推出去似的,脚步发虚,背影发僵。
三名中年男人跨出院门时,几乎同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官僚惯常的矜持,只剩被冒犯后的怨毒。
他们走到哪里,哪里不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今天却在这个满身泥点的年轻人面前,被一句“无关人员”堵得下不来台,被一道平静的目光压得失了分寸。
这口气,咽不下去。
院门外的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