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2 / 3)

知林蓉定是焦心不已。她那等心软的女子,定会将所有过错都揽上己身……从前林蓉受难,他寻不得她,不能陪在她左右。如今寻到林蓉,他希望她每一个苦难煎熬的瞬间,皆有他相伴左右。

林蓉坐在土炕边陪伴裴嘉树,她熬了点米粥,喂给孩子,可裴嘉树脾胃不适,竞咽什么吐什么。

林蓉六神无主,只能用浸了凉水的帕子帮他擦汗,盼他能降下高热。裴嘉树乖巧极了,虽然病倒了,有些神志不清,竞还伸出小手,着急地帮阿娘抹泪。

“玉奴不疼,就是一点点热…”

他用小指头比了比,真的很小的一点。

裴嘉树不想林蓉掉眼泪,他在哄林蓉开心,他乖乖依偎林蓉怀里,仿佛只要靠近林蓉,再多的苦难他也能忍耐下去。林蓉的五脏六腑都被揉成了一团,心脏一抽一抽,痛得无以复加。待门扉大开,裴瓒犹如救世神明一般出现在门口,林蓉含在眼眶的泪水,终于扑簌簌落下。

在这个世上,或许只有裴瓒才能与她感同身受。妻儿哭作一团的场面,真教裴瓒心中发酸。裴瓒来不及擦汗,他上前一步,把林蓉揽到怀里,又命医工出面,给裴嘉树诊脉,开药。

裴瓒抱着林蓉,长指抬起她削瘦的下巴,指肚轻轻掖去她发红的眼角:“林蓉,你莫怕。玉奴皮实,不过一场寒症,能熬过去。”林蓉知道自己着急无用,她只是有些后怕,怪自己疏忽,怪自己不尽心,怪自己没有一点当娘的样子。

裴嘉树受冻受寒,加之水土不服,裴瓒早有预料,医工从药箱里翻出药材,亲自去灶房煎药熬煮。

一碗汤药服下,裴嘉树的烧渐渐褪去,又卷着被褥睡去了。林蓉放下心,可眼泪仍蓄在眼眶里,怎样都止不住。林蓉为了照顾裴嘉树,连发髻都没梳,只拧了几条辫子。此时一双杏眼通红,眼泪要掉不掉,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饿了一整天,裴瓒知她没有胃口,只能亲自下厨,给妻子煮面。等裴瓒煮了面,端到她面前,林蓉拿着筷子的时候,眼泪还一颗颗往碗里掉。

裴瓒看了一眼,心心中无奈。

他叹息一声,抱过林蓉,将她摁到怀中。

不知是裴瓒的怀抱温暖,还是这时候唯有裴瓒能与林蓉心意相通,林蓉难得没有挣扎,她任他抱着,细声细气道歉:“我没有照顾好玉奴,我身为玉奴的娘亲,照顾孩子竟一点都不尽心……

是她太孩子气,是她离开裴嘉树太久,一点经验都没有,若她再仔细一些,兴许小孩就不必遭这么多罪。

倘若裴嘉树夭折,那样乖的小孩因她的疏忽而病亡,林蓉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裴瓒抹去林蓉脸上的热汗和眼泪,他抚了抚妻子的脊背,与她道:“若说疏忽,我也有错。昨夜我明知他汗湿里衫,还非要帮他沐浴……你我都是第一次当爹娘,尽力便是,何必事事苛责。”

裴瓒说得在理,林蓉渐渐冷静下来。

许是林蓉窝在怀里呆呆傻傻的样子惹人发笑,裴瓒难得多了几分谈兴。他与她说起一些裴嘉树少时的事。

说裴嘉树第一次说话,喊的是“阿娘”。

说裴嘉树自小淘气,却很会在大人面前装乖,被鹰隼抓了不敢说,还是伤口发肿发痒,裴瓒才知情。

说裴嘉树其实闹腾得很,别被他骗了,遇到事情也要责骂,不能一昧惯着他。

裴瓒告诉林蓉,裴嘉树从小就很黏人,但裴瓒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也是边养边学。

这样的寒症,裴嘉树不知生过多少次,但每一次都否极泰来,熬过一场,一整个冬天都不会生病。

裴瓒微微眯眸,想起旧事。

“我不如你,当时看玉奴病重,倒也没那么伤怀,只是担心他若有不慎,夭折病逝,你在地下定会怨我…”

“本就鲜少见你入梦,再弄死了儿子,恐怕你更不愿见我。”裴瓒轻描淡写的几句笑谈,竞让林蓉的心头微动,胸腔发酸。她坐在裴瓒的怀中,透着灶膛里红彤彤的火光,仰头望他。裴瓒仍旧是那副清冷沉肃的模样,扯唇浅笑一下,又很快敛去笑弧。他将林蓉搂到怀中,如同哄孩子一般,任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膝骨,极尽温柔地揉头抚背。

曾几何时,林蓉以为裴瓒满身唯有杀戮气息,他只会持刀剜肉,枭首屠戮…原来他也并非那样冷血无情,原来他也有一颗滚沸的肉心。尽管裴瓒说得平静克制,但林蓉不蠢,她知道为何孩子牙牙学语,说出的第一个词是“阿娘”。

因裴瓒一直在同裴嘉树说林蓉的事,他希望儿子不要忘记娘亲……因他也在思念林蓉。

在这一瞬间,林蓉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她忽然大彻大悟,她忽然松下了心神。

林蓉轻轻战栗,她的手掌蜷曲,犹豫许久。最终,林蓉还是朝着裴瓒,伸出了手。

女子纤细的胳膊揽向裴瓒,挂在他的脖颈,将他拉近。裴瓒受力,闻到那一股独属于林蓉的草木清香。他低头,一双漂亮秀致的凤眸微颤,凝视着怀中的妻子。林蓉没有再逃避,她也仰头看他。

林蓉的喉头艰涩,她深吸好几口气,方才问出了口:“裴瓒,分离的那五年…你是不是过得很苦?”

她终于问起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