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以为公开秘方,虽对部分人有害,但于万民有利。
若人人都敝帚自珍,岂不是有违济度众生之理?
其实臣将秘法公开,还有一层心思!”
吴晔知赵佶并不在乎,但他自己还是想狡辩一下。
文人杀人的手段,吴晔太熟悉不过。
别看排山倒海的奏状,皇帝没有采纳,但有个东西叫做心理暗示,赵佶看过这些奏状,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想法。
现在的赵佶对自己没有什么意见,自然不会说什么。
可如果百官一直说,一直弹劾,难保他在某个时间点,会不会有想法?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以文笔杀人,士大夫阶层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反正他们掌握消息渠道,皇帝能接受的大部分的信息,都是来自于他们。
在信息茧房里,赵佶时时刻刻受影响,终归是个隐患。
可如果自己把事情说通,说透,为赵佶破妄求真,又是另一回事。
“臣以为,何谓道,天地自然运转之规则,名为道。何为法,以道为本,任意变换,随心所用,是名道法!
就如造纸术,为何以树皮,麻布能造纸,皆因天地存此大道,世人悟之,便能造物!
此法也是道法,也是大道!
贫道传道,乃是普惠四方,印证道君皇帝之威德。
若圣君治下,民智未开,百姓愚钝,岂不是有负陛下来这人间走一遭?”
他将道君皇帝的身份和这些行为绑定在一起,赵佶颇为高兴。
虽然他心里其实也有疑惑,吴晔这套法子,是和老子“非以明民,将以愚之”的理念冲突。吴晔见他迟疑的模样,暗笑。
赵佶想什么,他大概是了解的,从儒家或者某些君王曲解道德经某些话,将愚民作为一种圣人的教化,心安理得去愚弄百姓,这是为了维护统治者的利益。
可是愚这个词,在老子的时代并非愚昧的意思,而是指纯朴。
时代的变迁,字意的改变,也给误读、曲解留下空间。
如果任由赵佶藏着掖着,恐怕心魔就此诞生。
他干脆赌一把,问:
“陛下可是想着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与贫道所作所为不同?”
“愚者,纯朴也!
人明智,则知善恶是非,富足则安于本分,不生奸伪机心;贫困则易起盗意,困于生计而失其本真。老子所言“愚之’,实为使民回归婴儿般真诚淳朴之态,非是蒙蔽其智。
若百姓饥寒交迫,终日为生存奔波,何以谈“见素抱朴,少私真欲’?
唯有开启民智,使其明理;丰其衣食,使其温饱,方能真正“复归于朴’。
此正合老子“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之深意。
陛下为道君皇帝,当行大道于天下,使万民沐浴教化,各安其性,各得其所。
此乃上合天道,下顺民心之举,正是“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之境界!”吴晔深知,真正的“愚”(朴)不是靠蒙昧来实现的,而是通过教化与富足,让百姓自然回归淳朴本性。
贫穷和困顿反而会催生机巧与奸伪,这与老子“绝巧弃利”的本意相悖。
唯有明智与富足,才能为返璞归真奠定坚实的基础。
他这一番解释,将“开启民智”与“回归纯朴”统一于老子“道法自然”的框架之下,既破除了赵佶可能因曲解而产生的疑虑,又将赵佶“道君皇帝”的身份与推行教化、造福百姓的圣王功业紧密联系起来,使其行为获得了道义上的崇高性。
赵佶道学功夫深厚,且有自己一套逻辑,想要说服他,绝非容易的事。
不过吴晔看到他赵佶眼睛亮起来,他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一次,他这番说辞,能说到赵佶的心里。
这也是吴晔第一次跟赵佶提起开启民智四个字,而且点到为止,绝不流连。
赵佶愿意接受这套逻辑,接下来就好办了。
“那些人说臣乱了民心,乱的是百姓的民心,还是他们的利益?”
赵佶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先生还是一针见血啊!”
他其实颇为讨厌文人那套,动不动裹挟民心来挟持皇帝的手段。
吴晔将民心和利益分开,便是彻底解决了自己的隐患。
那些人不管是不是维护自己的利益,都喜欢装成一心为公的模样,倒是文彦博这种有趣的人物,历史上没见几个。
“朕明白了,朕准备好好驳斥他们一番,免得日日当朕是个傻子!”
赵佶想起那些奏状,便是气打不到一处来。
这些家伙,杀是不能杀的,那就好好骂人。
“先生,是算准了朕要护着你是吧?”
赵佶猛然想通一个问题,砖头询问吴晔。
吴晔嘿嘿笑,他不能总是端着高人的架子,在合适的时候,以朋友的身份跟皇帝相处,反而更能拉近距离。
“臣知道,天大的篓子,有陛下护着!”
吴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