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兰坐在一个茶棚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眼睛却一直盯着贡院的方向。
谢秋芝坐在她旁边,也在往那边看。
沈砚站在茶棚边,背着手,望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不知在想什么。
三人其实可以早早回荷园等着。
荷园离贡院不远,烧着暖烘烘的炭盆,有热茶有点心,有软塌可以歪着,比这四处漏风的茶棚舒服一百倍。
但没有一个人提“回去”这两个字。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贡院里的这九天,是考生们的修罗场。
贡院外的这九天,便是家属们的。
考生在里头熬,家人在外头熬。
考生在号舍里冻着、饿着、憋着,家人便在茶棚里陪着冻着、饿着、憋着。
仿佛只有这样,才算是“一起扛”了。
那扇黑漆漆的门,把里头和外头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月兰仗着谢文年纪小,学习从不用她操心,心态便也放松了许多。
只是,旁边茶棚里,几个陪考的家人显然很是紧张。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让我儿子中个进士,哪怕同进士也行……”
旁边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她这九天的吃食。
“俺家那个,头一回考,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他爹说了,考不上就回去种地,别做梦了。
可俺寻思,孩子想考,就让他考呗,种地啥时候不能种?”
另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老人,蹲在树下晒太阳,眯着眼睛插话:
“考得上考不上,都是命。
俺儿子考了三回了,年年落榜,今年又来了。
俺也不指望了,就盼着他平平安安出来就行。”
话音刚落,贡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那边怎么有动静了?”
“哎哟喂,这才第一天,出什么事了?”
众人纷纷站起来,踮着脚往那边看。
只见几个兵丁从门洞里冲出来,手里押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举子的青衫,被反剪着双手,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惊恐。
“作弊!有人作弊!”
“搜出来一叠小抄,塞在头发里带进去的!”
“这下完了,轻则罚科,重则枷号示众!”
人群哗然。
那被押着的举子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什么,被兵丁一巴掌扇在脸上,顿时没了声。
李月兰看得心惊肉跳,觉得这人胆子也太大了些。
“作孽啊……好好的,作什么弊呢……自毁前程。”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不是不知道作弊的后果,只是抱着侥幸心理。
赌赢了,功名利禄。
赌输了,身败名裂。
可他们忘了,心不正,走不远。
贡院里,也被这场骚动惊动了。
谢文正在写第二场的策论,忽然听见不远处一阵嘈杂。
他放下笔,仔细侧耳听了听。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在哭叫着冤枉。
然后是一声严厉的呵斥:
“都安静!继续答卷!再有张望者,以作弊论处!”
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谢文悄悄往甬道那边瞥了一眼。
几个兵丁押着一个人,正从甬道里往外走。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头发乱的很。
路过谢文的号舍时,那人忽然抬头四处张望,挣扎了起来。
然后被兵丁一把推走,消失在甬道尽头。
谢文故意没有抬头瞧,而是稳稳的拿着笔在卷面上答题。
开玩笑,这种时候,但他凡抬头看一眼,就有可能被诬陷是同谋。
这种时候,最明智的办法是,不胡乱张望,保护自己。
有一些人就是这样,自己坏了事,临了都还想要拉个垫背的。
兵丁才不管你是不是同谋,只要被怀疑,先拉出去审问再说。
这一审问,没有半天可回不来,那这一场会试就算是白瞎了。
他在内心叹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那人多大?二十出头?
读了十几年的书,好不容易中了举,千里迢迢来京城赶考。
就为了那一叠小抄,全毁了。
他忽然想起姐夫在《浮世录》里写过的一段话:
“科场舞弊,其害不在取巧者一人,而在使天下寒窗苦读之人,尽失其望。
一人作弊而侥幸得中,则百人寒心。
百人寒心,则天下士子不复信科举矣。”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写了一半的卷子。
这一场考的是策论五道。
这是他最有把握的。
策论不像经义那样需要死抠字眼,也不像四书义那样要严格遵守八股格式。
策论更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