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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黔州,公主的胆子愈发大了,性情也愈发粗野了。怪不得孟母要三迁,这穷山恶水愣是将个娇滴滴的小公主养成了黔州恶霸。永宁并不知亲卫长的腹诽,她只知原本该待在骊山行宫锦衣玉食、修身养性的太子妃嫂嫂,竞然以一副粗布麻衣的村姑模样,出现在这简朴清贫的乡野小院里。

一时间,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嫂嫂,是你么?你怎么会……”

“进屋说吧。”

郑婉音猜到会有这么一日,只是她原以为最先发现蛛丝马迹的会是驸马,未曾想竟是一贯只知吃喝玩乐的小姑子。

且她寻来时,又是轻装简行,又是假借夷语,心思倒是缜密了不少。姑嫂一道入了屋内。

郑婉音给永宁倒了杯菊花茶,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将近两年没见的小姑子。“妹妹变了许多,更漂亮,也更沉稳了。"郑婉音如是道。“上次相见还是前年,时隔一年多,如何能不变呢?”要不是才坐下,永宁都想站起来,给嫂嫂看看她如今的个子都窜了一截呢。“嫂嫂也变了许多。”

永宁看着郑婉音,身形仍是清瘦窈窕,但那张粗糙黎黑的脸:“嫂嫂,这些是你刻意扮丑的吧?你可别告诉我,你真晒得这么黑了。”郑婉音闻言,哭笑不得:“以貌取人这一点,倒还是老样子。”永宁讪笑,却仍是一错不错盯着她,等她回答。郑婉音无奈:“是抹了炭粉。”

稍顿,她摸了摸脸,扯唇道:“不过这一路颠沛流离,的确憔悴了许多,不好看了。”

“胡说,你的骨相摆在那呢,再如何都不会不好看。”永宁说着,眉心也动了动,咬唇看向对座之人:“嫂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大半年没收到你的信,还以为你病得厉害,可是你……你怎会来了黔州?我阿兄知道吗?还有小移奴,你不要他了吗?”听得前头一连串问,郑婉音还能保持平静,可听到最后那句,她古井般的乌眸也泛起一丝波动。

“移奴?"她抬起长睫看向永宁。

“对啊,移奴。”

永宁点头,下一刻又从对方的眸光里猜到了什么,错愕:“你、你难道不知我阿耶给孩子取了名字?”

郑婉音唇瓣抿了抿。

如今人已寻上门,再瞒也没意义。

她斟酌片刻,便将她假借难产一事,请求挪去郑家老宅生产,又在旧仆帮助下逃跑一事娓娓道来。

永宁听得是一愣一愣又一愣。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一般。

从未想过印象中柔柔弱弱、文气寡言的嫂嫂,竟然这般胆大凌厉,果决勇敢。

若是作为手帕交,她或许要为她抚掌喝彩。可一想到她冒着惹怒皇室的风险,宁愿拖着产后孱弱的身躯,舍去身份,抛家弃子,也要逃离的那个人,是自家嫡亲的兄长……永宁的心情很复杂。

郑婉音也看懂了小公主一言难尽的表情,她苦笑道:“从前你少不经事,许多话我也不好与你说,但今日见你能凭着一条长命缕,还瞒着裴寂寻到此处,足见你沉稳许多。”

“那我也不瞒你了。”

郑婉音眸光飘忽着,将她与李承旭的相识、以及他是如何逼死她的未婚夫,又是如何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娶她入宫的过往说了。“我对他并无半分爱意,从一开始就是他一厢情愿。我说我无意入宫,更无意做他的太子妃,他不听,转身一道赐婚叫我无力抵抗。我拒绝他的触碰,他以我的婢女、家人要挟于我,强行与我做了夫妻。”“我想过死,但我不敢死。他在你面前或许是个好兄长,但在我面前,他专横霸道,冷酷无情,若我胆敢自残,他必定会拿我郑氏族人泄愤,于是我只能苟活。”

“至于孩了……

提到孩子,郑婉音冷静的面庞泛起松动,乌眸里也好似蒙上一层水光:“我从未想过要与他有孩子。”

她知道孩子生下来,只会是错误的延续。

可她软肋太多,李承旭又是个一意孤行、出尔反尔的疯子,将她的避子药全都换成了补药。

也是她蠢,竞然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郑婉音恨极。

恨自己,恨李承旭。

但对那个与她血脉相连、十月怀胎的孩子,她想恨,却无法恨。虽然孩子诞下后,她只与他相处了不到三日,可她现下还清楚记得那孩子依偎在怀中乖乖吃奶的模样。

那实在是个好孩子,不哭不闹,嬷嬷都说是来报恩的。可惜她能力有限,自顾不暇,又怎能带着个孩子逃跑。何况,那孩子留在皇宫,远比跟着她受罪强万倍。“这就是我与你阿兄的恩怨。”

郑婉音沉沉吐了口气,将眼底那份泪意逼了回去,再次看向对座的永宁:“所以,你要帮你阿兄,将我抓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