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结论,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嘴唇紧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他放下报告,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双总是闪烁着锐意和斗志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惜几乎要溢出来。他心疼,心疼那被焚毁的心血,心疼受伤的章程和老工人,更心疼这个刚刚焕发生机、却又瞬间被推入悬崖的厂子。
但他不能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力量,尽管那力量背后是难以言说的沉重。
“情况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王美同志,你做得很好,反应迅速,处理得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厂区内零星亮起的灯火,那是还在加班赶制第一批订单的蜀绣工坊。
“贾仁礼已经被抓,公安那边正在深挖。这是坏事,也是好事,至少挖掉了厂里最大的一个毒瘤。”他像是在对王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但现在,我们没时间沉浸在愤怒和悲伤里。当务之急,是善后,是争取一线生机。”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美:“两件事。第一,以厂里的名义,立刻起草一份紧急报告,将火灾损失、订单违约风险、以及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如实、详尽地呈报给县工业局、县政府,甚至地区行署!请求上级协调支援,尤其是在原料供应和可能的外交(指与港商沟通)斡旋上!”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最终无法按时交货,我们需要提前拟定一个职工安置的预案。厂子可以倒,但几百号工人和他们的家庭,不能跟着一起垮掉。”
王美的心猛地一沉。奚青柏的话,等于默认了违约和破产的极大可能性。她看着奚青柏挺拔却难掩憔悴的背影,看着他肩上那副干钧重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一种与他共同面对绝境的决绝。
“是,奚厂长,我马上去办。”王美郑重地点头。
夜色渐深,花城纺织厂办公楼的那盏灯,一直亮到很晚。奚青柏和王美,这两个被危机强行推到一起的年轻人,在废墟般的困境中,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为厂子和职工命运争取最后希望的艰难跋涉。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明天;窗内,是燃烧的意志和不屈的坚守。这场大火,烧出了毁灭,也淬炼着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