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儿子儿媳跟他们摊牌时,他也是这样沉默。
今年陈文华带着妻子吴钢铁回来。三年没见,儿子变了——不是外貌,是气质。从前那个文质彬彬、说话慢声细语的教书先生,如今穿着笔挺的西装,说话干脆利落,眼神里有种生意人的精明和沉稳。
吴钢铁也变了。从前有些腼腆的小学老师,现在烫了卷发,画了淡妆,说话做事风风火火,一看就是在外面闯过的。
年夜饭桌上,一家六口热热闹闹。陈涛和陈海围着父母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老头和向红看着儿子儿媳,既高兴又陌生。
饭后,孩子们睡了。陈文华泡了茶,跟父母说起这几年的情况。
“爸,妈,我跟钢铁在深城……站住脚了。”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前年我们开了自己的房产中介公司,去年买了房,三室一厅,在福田区。地段不错,附近有重点小学和初中。”
向红听得怔怔的:“你们……自己开公司?”
“嗯。”吴钢铁接话,“深城发展快,房子买卖租赁需求大。我们赶上了好时候,公司现在有八个员工,去年盈利不错。”
陈老头抽着烟,没说话。他想起儿子刚去深城时寄回来的信——住地下室,吃泡面,每天跑十几个楼盘,累得脱形。这才几年,居然自己当老板了。
“这次回来,”陈文华顿了顿,“是想跟您二老商量件事。我们想把涛涛和海海接到深城去。那边的教育条件好,英语从小学就开始抓,还有计算机课。孩子跟着我们,也能多些陪伴。”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向红先开了口,声音发颤:“接走?那……那咱们这个家呢?理发店呢?”
“店还开着,您二老守着。”陈文华说,“我们会常回来的。深城离这儿不远,坐火车一天一夜。寒暑假,节假日,都能回来。”
“可孩子……”向红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陈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陈文华点头,“爸,妈,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但为了孩子的将来……深城确实机会更多。涛涛今年九岁,海海六岁,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在那边,他们能接触更多东西,眼界也能更开阔。”
他说得很恳切,也很现实。陈老头听着,想起巷子里其他孩子——李定豪去了一趟省城和深圳,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尤甜甜去省城学了几个月手艺,回来手艺就精进了一大截;王勇和朱瑞上了大学,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
世界变了。不再是他们那个“一辈子守着一个地方”的时代了。
那晚,老两口一夜没睡。向红躺在床上抹眼泪,陈老头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
今天早上,儿子儿媳要回深城了——公司初八开工,他们得赶回去。临走前,陈文华又说:“爸,妈,这事不急。我们打算暑假再办转学手续。这半年,你们慢慢跟孩子说,让他们有个准备。我们也会多做工作。”
现在,儿子儿媳已经走了。堂屋里只剩下老两口,和里屋孩子们的笑声。
“暑假……”陈老头喃喃道,“还有五个月。”
“五个月,一晃就过了。”向红擦擦眼睛,“文华说,深城的房子有个大阳台,能看见海。学校就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英语老师是外教,发音标准……”
她说这些,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老伴。
陈老头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冬日的阳光很好,照在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上,白得晃眼。墙角那棵老腊梅开花了,黄灿灿的,香气清冽。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学走路,跌倒了哭,他抱起来哄;想起孙女陈涛刚出生时,小小的,抱在怀里像只小猫;想起孙子陈海调皮,总爱爬这棵腊梅树,被他拎下来打屁股。
一转眼,孩子都要走了。
“老头子,”向红跟出来,“文华说得对。孩子不能没爹娘。咱们老了,还能陪他们几年?让他们跟着父母,总是好的。”
陈老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腊梅粗糙的树干。树皮皲裂,像他手上的皱纹。
许久,他叹了口气:“等暑假吧。到时候……再说。”
这就是答应了。虽然不甘,虽然不舍,但为了孩子,还是答应了。
向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心酸。她走进里屋,看着正在写字的孙女、玩积木的孙子,眼睛又湿了。
“奶奶!”陈海看见她,举起手里的积木,“我搭的房子!”
“真棒。”向红走过去,蹲下身,把孙子搂进怀里,“海海真聪明。”
陈涛抬起头:“奶奶,你怎么哭了?”
“没哭,风眯了眼。”向红抹抹脸,“涛涛写什么呢?”
“寒假日记。”陈涛把本子递过来,“老师让写春节见闻。我写了爸爸妈妈回来,写了大年夜吃饺子,写了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
向红看着孙女工整的字迹,心里更酸了。这么好的孩子,就要去那么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