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把贾母气了个倒仰,但是眼下她得仰赖大房了,只能捏着鼻子让王夫人收拾收拾,让二房搬进了荣国府西边黑油大门的别院。
但这也不代表大房就能搬进来了,这荣禧堂就拿来当作贾琏管荣国府全部内外事务、迎来送往、官场应酬、祭祀典礼的办公场所,至于以后,等她闭了眼,谁能耐,能当这荣国府的家,谁住就是了。
因此,这边王熙凤吃薛家私藏的财产吃了个肚儿圆,贾琏得了贾母的首肯,陆陆续续从公中支取了几万两的银子,作势上蹿下跳的走动,结果也只是磨洋功,钱没给出去,而是私藏了——开玩笑,皇上都要严查了,他疯了么这时候去徇私枉法岂不是火上浇油,回头引火烧身就好笑了。
反正黑吃黑,贾母也不可能真去问这些当官的:我孙子给你们包了多大红包啊?
那不得当场罪加一等。
当然了,良心他还是有点儿的,至少疏通了一下衙役,让好二叔在牢里过得舒服些,花了百十两银子吧,不能再多了。
不过他也打听过了,知道贾政大概率没事,这才敢这么干的,毕竟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总之,这一场风波,贾琏两口子大赚一笔,成了背后笑的最欢的人。
而林家父女二人目的达到,深藏身与名。
没过几日,薛蟠供词已核,罪证确凿,三司法判了斩立决,奏折呈报康熙,皇帝朱批核准,准于三日后在菜市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荣国府,薛姨妈本就病重,听闻此言,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气绝,被丫鬟婆子们急救过来后,也只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连哭都没了力气,只一个劲地念叨着“我的儿”,哪里还能起身去送薛蟠最后一程。
薛家上下人心涣散,那些老仆小厮们早想着各寻出路,无人敢主动提出去刑场送行,唯有薛宝钗,虽满心寒凉,却也知晓,此事终究要有个人出面,不至于让薛蟠落得个无人送行的下场——倒不是念及兄妹情谊,不过是顾全薛家最后一丝体面,免得被京城众人耻笑“家破人亡、无人问津”。
行刑当日,天刚蒙蒙亮,菜市口便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护军持刀列队,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薛宝钗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面色苍白却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悲戚,只带着两个心腹小厮,悄然站在人群外围,避开了显眼的位置。
她身姿眉眼间依旧勉强维持着往日的端庄自持,仿佛只是来旁观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难堪。
不多时,囚车缓缓驶来,薛蟠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囚车之上,头发散乱,衣衫破旧,脸上布满了污垢与泪痕,早已没了往日薛家公子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往日里横行霸道、欺软怕硬的性子,在死亡面前彻底暴露无遗,他浑身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我不想死”“求皇上饶命”“舅舅救我”,语无伦次,狼狈不堪,甚至吓得控制不住自己,尿湿了衣衫,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引得围观百姓一阵哄笑议论。
囚车停下,刽子手将薛蟠拖下车,按在行刑台上。
薛蟠拼命挣扎,哭喊着扭动身子,手脚乱蹬,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风,竟是被吓得屁滚尿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求饶,又大喊着“妈妈妹妹舅舅救我的”,眼神里满是绝望,看向人群的方向,仿佛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惜有可能捞他的人,都被他牵连了。
薛宝钗远远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怜悯,也无悲痛,反倒生出几分厌恶与不屑——自己的亲哥哥,不过是个这般贪生怕死、狼狈不堪、散尽家产连累她的软骨头,这般模样,比死还要丢人。
她素来本就冷心冷肺,往日里对薛蟠的荒唐跋扈的丢脸便多有不满,如今见他这般丑态,心底最后一丝仅存的兄妹情分,也彻底烟消云散。
待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举起长刀,薛宝钗便缓缓转过身子,对着身边的小厮沉痛的吩咐道:“行了,我来送他这一程,已是仁至义尽,这般身首异处的惨状,我不愿看,也不忍心看。你们在此等候,等行刑结束,寻个棺木,将他的尸首收敛好,找个地方安葬便是,不必铺张,也不必告知我具体去处。”
反正薛蟠这个累的薛家被抄,舅家被革职、姻亲被连累的万恶之源,要埋回祖坟是不能了。
小厮连忙躬身应道:“是,姑娘。”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便是围观百姓的一阵骚动,薛宝钗却脚步未停,身姿依旧端庄,头也不回地朝着人群外走去,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刻意避开了围观百姓的目光,不愿让人认出自己是薛蟠的妹妹,免得被这桩丑事牵连,坏了自己的名声。
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却驱不散菜市口的肃杀与腥气。薛宝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尽头,素色的布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一如她那颗冰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