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落在府中仆妇下人的眼里,落在王夫人自己的心里,还真够讽刺的——自己的女儿是高高在上的贤德妃,可作为母亲的她,却连入宫见女儿一面、谢恩的资格都没有,这般落差,让王夫人心中又喜又酸,五味杂陈。
而整个贾家,上至贾母、下至仆役,皆因元春封妃或多或少受了影响,唯独贾宝玉,全然置身事外,半点未被这府中的热闹与喧嚣牵动。
他还沉溺在荣国府失去了林家姐妹的伤心之中,只要一想到往后再见黛玉怕是难如登天,便满心煎熬,口中整日念叨着,只想一辈子与林妹妹相守相伴,别无他求。
薛宝钗在一旁听着,心里恨得要死,自己在荣国府里和妈妈艰难求生进退维谷,唯一的指望也就肖想一番宝玉,看看金玉良姻能不能续罢了。
可眼前这呆子,满心满眼都是林黛玉,竟半分没将她放在心上。
此时的薛宝钗恨不得夏金桂附体,插着腰骂他“凭你也配”!
平心而论,如果她有林家姐妹的家世,自己肯定也一百个看不上贾宝玉这样的绣花枕头。
但她不敢,毕竟生活已经够艰难了,没必要自己再给自己上难度,徒增祸端,只能将满心的怨怼与不甘,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敢外露。
她没敢骂,但有人替她骂了。
贾政倒是颇有自知之明,见宝玉这般不务正业、痴心妄想,当即怒不可遏,厉声斥责于他,就他那德行,就不必肖想黛玉这样好的姑娘了。
贾政的话太狠了,以至于贾宝玉又犯了呆病,整日痴痴呆呆、沉默寡言,给贾母吓得够呛。
虽然原本曦滢和黛玉还在荣国府的时候,也跟他没有太多的接触,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深的感情。
反正如今贾宝玉觉得干啥啥没劲,花也不香了,草也不绿了,生活似乎没啥奔头了,连席面都不乐意吃了。
父子两个都不让她舒心,大好的日子,王夫人被这父子二人气得头晕目眩、险些倒仰。
夫妻大战一触即发。
不过眼下乱糟糟的荣国府,跟岁月静好的林家没有任何关系。
那日荣国府派人登门,一来是通报元春封妃的喜讯,二来是邀曦滢与黛玉回府小住,沾沾娘娘的喜气。
曦滢听了之后,问了黛玉的意思,见黛玉同样也不想去,便只是吩咐管家备办了一份体面的贺礼送去,并未应下回府的邀约,神色间未有半分波澜。
过了没多久,林如海下班回来,闲谈间提及康熙下了一道旨意:“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外,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
林如海倒也没那么胆大包天的评价康熙的鸡贼行为,只是感叹了一句:“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
曦滢才不相信林如海不走心的赞誉:“父亲您真的觉得是隆恩?”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挑眉道:“哦?看来滢儿有不同的见解。”
曦滢捧着茶,噗嗤一笑:“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皇上打了窝,就等着傻鱼愿者上钩呢,可笑有些人还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小金库,还在那儿弹冠相庆,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这本来就是个选择而不是命令,明明没这个条件就不必请的,这群人却非要创造条件的请。
不得不说,康熙也是拿住了那群人的脉的。
她口中所说的,不止贾家一家——此番要掺和省亲之事的,不还有那吴家么,到头来,多半也是一样的下场。
林如海看着女儿这般敏锐通透,心中倍感欣慰,温声道:“见你这般清醒敏锐,为父便放心了。哪怕将来有朝一日,皇上真的将你指入皇家,想来你也能趋利避害、如鱼得水。”
曦滢悠然的喝了一口茶:“父亲你全然不必担心我,有这功夫,担心担心咱家的银子吧,外祖家修园子,钱不凑手多半是要打咱家主意的。”
林如海给了曦滢一个只能意会的表情:“没钱。咱家穷得很,并无多少余钱可挪借。”
明知道船要沉还往里面装货,为了听个响么?
果然,那日的谈话不久之后,就听说贾家开始轰轰烈烈的修园子了。
荣国府二房出了个贤德妃,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贾家上下皆引以为傲。
甚至已经超前的想着赶明儿,若是这个娘娘诞下皇子,贾家便能拥有新的倚仗。
宁荣两府本就同气连枝,宁国府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更何况,贾家之人素来好面子、讲排场,修园子时更是铺张无度,恨不得掏空家底,打造出一座天仙宝地般的别院,银子便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从贾家流出,眨眼间便耗去了大半。
尽管荣国府的大房一百个不愿意,但少数服从多数,况且贾珍这个族长都发话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好就范。
最初的时候,仗着两家家大业大,预算也算是给得充足,很不把世情放在眼里,哪怕采买的人一再超预算也不当回事,可慢慢的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地基大好了,东西买一半了,一查账上,才发现贾家真的吃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