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日日忙乱不休,直到十月里才把省亲别院的事情整明白了:监办的都交清账目;园中各处的古董文玩、字画摆件,俱已陈设齐备,错落有致,尽显华贵;采办的各类小动物,亦已买全,分派到园中各处的亭台楼阁旁饲养,增添生机;贾蔷那边,也已排演好了二三十出杂戏,个个唱腔圆润、身段优美,以备省亲时助兴;就连府中请来的一班小尼姑、道姑,也都熟练掌握了念佛诵经的仪轨,随时可应召祈福。
至此,一直悬着心的贾政,才略觉心中安顿了些,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又特意亲自去请贾母到园中查验,毕竟姜还是老的辣。
陪着贾母一处处细看,每一处细节都细细斟酌、悉心点缀,查漏补缺,直至再无些微不合时宜之处,贾政才敢放心地上本奏请皇上,告知省亲的各项事宜已然筹备妥当,恳请皇上定夺省亲日期。
本上之日,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贾妃省亲。”
荣国府奉了这道圣旨,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府中上下一发日夜不闲,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即便转眼便是年关,也丝毫不敢松懈,连年也不能好生过了。
但即便府中上下忙得热火朝天、人人焦头烂额,这些忙碌也都与贾母无关,皆是底下人的差事;府中烦心的事情,除了银钱短缺偶尔传入她的耳朵,让她稍稍蹙眉之外,其余的琐碎烦心事,都到不了她的耳朵。
临近过年,贾母还是把曦滢和黛玉接到荣国府小住了,理由是明年春天迎春就要出嫁了,这是她在荣国府的最后一个年,把曦滢她们也接来,姐妹热闹热闹,以后恐怕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算起来荣国府自她俩归家之后,也派人来请了三四回了,一味推拒也不合适,荣国府的大喇叭说出去不好听,显得他们林家过河抽板。
于是便答应了贾母的邀请。
隔日,林家的轿子就从荣国府的角门直接进了贾家的内闱,姐妹二人皆是一身素雅的锦袄,外罩一件浅色的狐狸毛披风,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与清冷,与这荣国府的喧嚣华贵,透着几分格格不入。
早已等候在门前的鸳鸯,连忙上前见礼,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给林大姑娘、林二姑娘请安,老太太在暖阁里等着二位姑娘呢,特意吩咐奴才们在此迎接。”说罢,便侧身引路,引着姐妹二人往里走。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沿途的丫鬟仆妇们纷纷驻足行礼,目光里藏着好奇与打量——自姐妹二人回林府后,府中之人便再未见过她们,如今再见,只觉二位姑娘愈发清俊雅致,气质卓然。
就是比起府里姑娘们,林家姑娘还是显得太过单薄了,只有几个跟着老国公在江南搞过织造的下人啐了这些眼皮子浅的丫头仆妇一口:“没眼力的东西,人家这一身之贵,顶的上府里所有主子衣料一年。”
下人们转而开始咋舌,林家还是有钱呐。
贾母正靠在暖阁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串蜜蜡佛珠,见曦滢与黛玉进来,当即脸上露出了笑意,连忙招手:“滢儿,玉儿,快过来让我瞧瞧,这许久不见,倒是又长高了些,快成了大姑娘了。”
她拉过二人的手,细细打量着,不由得叹了口气:“玉儿打小身子弱些,冬日里更要好好保养,也别太过劳心。你们在林府,你父亲平日里事务繁忙,可得好好照顾自己。”说罢,便吩咐鸳鸯取来早已备好的暖炉与锦缎,分给二人,“这暖炉是用上好的银丝炭烧着的,暖和不呛人;这几匹锦缎,是江南新贡来的,软和得很,你们拿去做件新袄,也好抵御风寒。”
二人齐声谢过,接过鸳鸯拿来的暖炉,指尖传来的暖意,其实客观来讲,贾母对她们二人还是很好的,只是她心里有优先级更高的东西,这也没什么好苛责的,毕竟荣国府也不在她们姐妹的任意一个优先级上。
就连黛玉如今也是有点感情但不多。
不多时,三春和也被接来小住的史湘云也闻讯赶来,姐妹几人许久未见,倒也有几分亲热,围坐在一起说着家常。
迎春如今出嫁在即,性子似乎舒展了些,握着曦滢的手道谢,若非她攒了诗会,还邀请自己不去,她恐怕也得不到这等的姻缘;探春性子爽朗,说着府中近来的趣事,说起了省亲别院园的景致,也算是给他们二房贴了面子;惜春性子清冷,但是对黛玉,倒也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而史湘云性子一向直率,跟黛玉也是好一阵歹一阵的,今日见黛玉和曦滢来,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好个林姐姐,从前姐妹们说亲道热的,现在倒好,自你们从扬州回来,我都来了好几回了,偏生一次都没碰上。”
史湘云的话音刚落,暖阁外便传来了脚步声,王夫人带着薛宝钗掀帘而入,恰好将这话听了个正着。
薛宝钗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着温婉的笑意,顺着史湘云的话茬阴阳怪气起来:“云妹妹这话说得极是,林家两个妹妹回了林府,倒像是断了与荣国府的牵扯一般,姐妹们想见一面都难,还怪想念的。”
她这话看似抱怨,实则暗讽曦滢与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