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规矩!”基次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庶子私通主母,本就该断指逐门!可您倒好——让雪绪夫人‘病逝’,瞒着正之公子,甚至默许虎千代用森老爷的硝石练私兵!雪绪夫人可是阿波德岛藩的嫡女,蜂须贺家的脸面都被您丢尽了!”
他越说越急,眼眶都红了,语气里掺了委屈:“还有会津征伐!主君正准备跟着内府样麾下往会津去,您不专心调度粮秣,反倒围着个庶子打转——您就不怕内府说咱们福岛家‘治家无方’,连个庶子都管不住?到时候连累主君,咱们尾藤家怎么立足?”
他把粮册推到儿子面前,指尖点在“会津至尾张”的粮道上:“立足?你以为会津征伐是尽头?石田治部三成在佐和山囤了不下两千挺铁炮,现在小西摄津守从堺港运来的那些葡人蛇杆铳,一车车往近江和美浓运——这些动静哪是小事?”
基次刚想要说“那就扣住那个老海枭啊”,可话没出口,只是一个“那就”便被压了下去。
尾藤知定摇了摇头,眼神里明摆着“这孩子太莽撞”。他声音沉了些,少了几分责备,多了几分无奈:“你这孩子,还是太莽撞了。以后这种给主君惹祸的念头,想都不要再想。”
尾藤知定语重心长地叹道:“为人臣者,食其禄,承其则。你倒说说,要是把森老爷扣了,谁会先砍你脑袋?”还不等基次作答,他便冷笑着细数:“首先是主君,其次是内府样,再是大阪(丰臣家),接着是广岛(毛利)、肥后(加藤 )、阿波德岛(蜂须贺)——我能数出十几个濑户内海的藩名,最后才轮得到佐和山城那位(石田)。就连森老爷在平户的老朋友郑先生,也绝不会放过你。”
“海枭是可恶,可森老爷这种拥兵数千、握五百条船的,是惹都不能惹。”尾藤拍了拍儿子发僵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他活着,咱们不过是多交些警固料、帆别钱、驮别钱;可他要是出事,谁来捞沉船上的粮?谁来疏通浅滩航道?”
他顿了顿,指节叩着案角的森家硝石清单,声音压得更低:“吉良晴是他女儿,虎千代是他外孙——咱们真啃得动他?五百条船、数千挺铁炮,巅峰九鬼家才百条船,各藩常设船不过几十条,谁能在海上跟他抗衡?会津征伐的硝石、粮秣,全靠他的船队走暗线运;要是靠五大老定的官路粮道,咱们清洲藩的兵,怕是等不到会津就先断粮了。”
“可那是靠女人求来的!您说的那些警固料、帆别钱,不也是水贼似的巧取吗!”基次猛地拍了下案几,油灯晃得火苗直颤,“吉良晴靠内府的宠,雪绪夫人靠阿波藩的背景——这不是武家该走的路!咱们该靠刀,靠粮,不是靠‘狐媚’,靠‘巧取’!”
尾藤知定看着儿子泛红的眼,忽然叹了口气,伸手翻到粮册最后一页——“光德坊可转运军粮,日比屋硝石走暗线”的小字还泛着墨潮。他指尖划过那行字,语气软了些:“我何尝想靠这些?可你看正之公子——连上马都要被主君骂‘像猴子爬树’,要是没雪绪夫人的阿波藩撑着,没吉良晴在内府那边递话,他将来怎么扛得起福岛家的家督之责?”
“你说要处置虎千代?”他拿起粮册往案上一拍,墨点溅在“硝石”二字上,“先不说森老爷会不会立刻封了尾张港口,让会津的兵连铁炮都开不了;单说阿波藩——雪绪是他们的嫡女,要是按‘私通’处置,丢的是整个阿波藩的体面!他们两方若恼了,要么森家炮击沿岸城砦,要么阿波查没森家在阿波的山田,到时候全天下都会说‘福岛家不懂权衡’,咱们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尾藤家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夜雾裹着冷意钻进来:“会津是眼前的仗,石田与内府的动静是将来的劫。虎千代能练出赢本多旗本的兵,森家能供硝石,雪绪的事能给德岛城留个体面——这三样凑在一起,才算得上‘食其禄,承其则’。至于‘规矩’…若规矩保不住家名,那就让规矩去死。”
狠厉的尾藤回头看向儿子,目光落在他按刀的手上:“你元服时我教你‘刀要快’,可没教你‘认死理’。武家的规矩,是用来护家名的,懂吗?吉良晴住在内府身边,不是‘狐媚’,是替虎千代留退路;雪绪夫人‘病逝’,不是‘丢脸面’,是替正之留联姻的机会。”
基次的手慢慢从刀柄上挪开,指节依旧泛白。他看着案上的粮册,看着那行“日比屋硝石”的小字,忽然想起上月在热田凑,看到森老爷的船装着硝石往清洲运——那些木箱上印着“森”字,没人敢拦,连德川的巡查都只敢远远看。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怒,只剩一丝茫然,“我还是觉得……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带着不甘的倔强:“可即便如此,我福岛家领有四十九万石,堂堂大大名!何须对一个海贼、一个侧室如此忌惮?正则公一声令下,数千兵马顷刻可集,难道还怕他森家几百条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