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来自上杉本阵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战场嘈杂。
“嗖——!”
一支黑羽箭,如同死神吐信,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划过混乱的战场,精准无比地穿过人群缝隙,“噗”地一声,深深贯入片仓重长右肩!箭矢力道奇大,竟带着重长的身躯猛地一晃,手中太刀几乎脱手!
“呃啊——!” 重长痛吼一声,右手瞬间无力垂下。
射出此箭者,正是侍立于上杉景胜身侧,一直沉默挽弓以待的安田能元。他缓缓放下和弓,面色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主!” 仅存的几名郎党魂飞魄散,拼死上前,数人死死挡住色部、甘粕,另一人猛地抓住重长战马缰绳,发狂般向后拉扯。“走!快走啊少主!”
重长左肩中箭,右臂无力,视线因失血与剧痛开始模糊,耳边尽是郎党们“快走”的凄厉呼喊与敌军逼近的喊杀。他兀自挣扎,独目充血,死死望向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大阪城门,口中发出困兽般的嗬嗬低吼,竟仍试图稳住身形,不愿后退半步。
“走——!” 最后一名老成的郎党,眼中含泪,猛地一刀背砍在重长坐骑后股。战马吃痛,唏律律一声长嘶,不顾一切地撒开四蹄,在其余郎党以血肉之躯拼死断后的掩护下,向着战阵更深处、更混乱的方向,踉跄奔去。
色部长实与甘粕景继欲追,却被那些死战不退的伊达郎党以命相阻,稍稍一滞。待斩杀断后之人,重长身影已没入乱军之中,难以分辨了。
上杉景胜远远望见,眉头微蹙,却未再下令深追,只是淡淡道:“穷寇莫追,清剿残敌要紧。传令各部,加紧合围,勿使石田、伊达走脱。”
“嗨!” 传令兵飞奔而去。
随着景胜命令下达,上杉军铁壁合围之势更紧。被分割包围的伊达、石田残部,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几叶小舟,覆灭只在顷刻之间。
战场方才那角,喊杀声渐弱。伊达、石田残部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覆灭只在须臾。上杉本阵依旧稳如磐石,景胜端坐于“不倦”马扎之上,绀系威胴丸沐着将明未明的天光,沉静如岳。远处大阪城巍峨的轮廓浸在墨蓝的底色里,唯有橹阁窗口透出零星摇曳的火光,像困兽犹斗的眼睛。
倏地,一阵与战场厮杀迥异的、沉闷而隐约的喧哗,自那巨城方向,逆着寒风断断续续飘来。似是无数人声汇集成的嘈杂浪潮,又夹杂着器物碰撞、脚步纷沓的乱响,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而令人不安。
景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投向那声音来处。是城内守军终于按捺不住,欲出城接应?还是……哗变?
身旁侍立的直江兼续亦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主公,似是城内……有所骚动。”
景胜未语,只将视线收回,重新投注于眼前正在收网的战场。包围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负隅顽抗的伊达、石田旗本越来越少,如同被潮水淹没的礁石,每一次抵抗的浪花都更显无力。濒死的呐喊、兵刃最后的交击、战马倒毙的哀鸣,与那远处城内的喧嚣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诡异而宏大的终乐章之感。
东方天际,墨色正在一丝丝褪去,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蟹壳青。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将尽。启明星黯淡下去,更远处,一抹极淡、极冷的鱼肚白,悄然涂抹在地平线上。然而,这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将战场上横陈的尸骸、凝固的暗红、折断的旌旗映照得更加清晰,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描绘炼狱的浮世绘。
“呜——呜呜——”
“咚!咚!咚——!”
低沉雄浑的法螺声与沉重如雷的太鼓声,并非来自上杉本阵,亦非来自仍在做最后挣扎的残敌,而是自更遥远的、上杉军阵线的侧后方向,穿透渐渐稀薄的晨雾与未散的硝烟,清晰地传来!一声,两声,随即连成一片,其声浪之雄壮,节奏之肃杀,竟隐隐压过了战场上一切的声响!
那不是溃败的哀鸣,也不是困兽的嘶吼,那是……得胜之师、王者之师进军的宣告!
上杉军阵中,无论将兵,皆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手中动作,循声望去。连那些犹在缠斗的残敌,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声浪而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只见东南方向,那被朝霞初染、仍显晦暗的天际线下,一道黑色的、移动的“线”出现了。起初只是朦胧的一道阴影,伴随着滚雷般的踏步声与马蹄轰鸣。那“线”迅速变粗、变宽,化为一片无边无际、沉默行进的乌云!枪尖如林,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寒芒,旌旗如海,最前方那面在晨风中猎猎展开的、巨大无比的“五七桐”纹旗,仿佛将半片天空都遮蔽了!
在这片缓缓压来的、令人窒息的军阵最前方,一骑巍然突出。
其身量之魁伟,远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