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明史真相扞卫者”的荣耀感。
“哈……哈哈……” 柳生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了哽咽。他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前世他靠着虚构和偏执编织幻梦,今生他穿越时空,却带着这身浸透虚妄的“知识”与“情感”,成了一个更大的笑话。
而今天,这个笑话达到了顶峰。
他见到了“梦里”的“大明衣冠”。那位兵部主事赵德润,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官袍,头戴乌纱,确是他记忆里“汉官威仪”的模样。那一刻,他心脏狂跳,仿佛朝圣者终于得见神像。他甚至努力调动记忆中标准的普通话,上前搭话,想问问北地的风物,想说说海外的奇谈。
然而,对方在仔细听了他的口音后,那微皱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如同冰水浇头。
“足下这官话……倒是别致,颇有几分辽东,嗯,建州那边的腔调?” 赵德润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那种打量“化外之民”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刺痛了柳生。
建州口音。
他拼命回忆、模仿、维护的“标准汉语”,在真正的明朝官员听来,竟然是建州女真的口音?
是了……他猛地想起。现代普通话以北京音为基础,而北京音系深受元明清三代北方阿尔泰语系族群(蒙古、女真)影响。他前世说的那种“字正腔圆”,与明朝官话(可能更接近今天的某些南方方言或中原雅音)已是天差地别。在明朝人耳中,他那没有入声、儿化音丰富、语调相对平直的发音,恐怕真的更像他们印象中“辽东胡儿”的腔调。
多么荒谬,多么讽刺!
他,一个以“皇汉”自居,视满洲为仇寇,不惜编造历史也要证明其“野蛮”与“原罪”的人,他赖以为傲的、与“蛮夷”划清界限的“汉语”,本身却带着最深重的“蛮夷”烙印。
他视若精神故乡的“大明”,其真正的使者,却将他引以为傲的文化标识(口音),归入了“蛮夷”的范畴。
那一刻,支撑他两世为人的、那套华丽而脆弱的“皇汉”认知大厦,在现实细微却锋利如刀的碰撞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柳生様。” 门外传来小姓恭敬的声音,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主公已安寝。临睡前吩咐:明国使团一行,安置于馆驿,不得迈出半步。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四个字,冰冷如铁,斩钉截铁。
柳生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羽柴赖陆……你当真把自己当成“小日本”的国主了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嘶吼。那是大明的使者!是天朝上国的天使!你竟敢如此怠慢,甚至以刀兵相胁?!你知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那是华夏正统!是文明灯塔!
是什么?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那是赖陆公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语气平淡,却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他记忆里:
“老朱家,老爱家,坐在金銮殿上,本质都是封建主。一个靠碗里抢食,一个靠马上夺天下。谁比谁高贵?柳生,你告诉我,是朱元璋比努尔哈赤多念了几天《孟子》,所以他杀人就天经地义,努尔哈赤杀人就天理不容?”
他当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搬出“华夷之辨”、“文明大义”来反驳,却被赖陆用更具体的历史事实——蒙元治下汉人士大夫的效力、清朝科举的规模、乃至明朝对西南土司的残酷征伐——驳得体无完肤。
煌煌大汉,巍巍盛唐…… 他试图召唤更古老、更辉煌的意象来支撑自己。汉武的骑兵,唐宗的包容,那是华夏武功与文明的巅峰,总无可指摘了吧?
然而,今天那位赵主事,在短暂的寒暄(或者说,是赵主事单方面带着优越感的询问)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态度,此刻清晰地浮现在柳生眼前:
那不是平等的对话。那是天朝官员对待藩属贡使的态度。或许,在赵德润看来,肯和柳生这个“倭人”多说几句,已是莫大的恩赐和教化之功了。
赖陆公的“格杀勿论”,针对的不是“大明”,而是这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与轻视。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划清了界限:这里,现在,是我羽柴赖陆说了算。你的天朝规矩,在这里不好使。
柳生颓然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他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和更深的虚无。
前世,他躲在“皇汉”的虚拟甲胄后,靠攻击“蛮清”、贬低“外邦”来获得虚幻的优越与存在感。
今生,他穿越了,拥有了改变历史的机会,却发现自己拼命想维护的“故国”,不仅早已从内部朽坏,而且从未真正平等地看待过他,看待过这片土地。他视若珍宝、不惜篡改历史也要扞卫的“华夏文明”,在它的正统代表眼中,他柳生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