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绘媚狐の影(4 / 4)

看,你已写了这么多,你的欲望,你的想象,早已袒露无遗。何必再伪装?

他颤抖着,重新捡起笔。这一次,笔锋变得滞涩,充满痛苦的自省与徒劳的批判。他开始引用典故,试图用历史的教训来鞭挞画中人,也鞭挞自己。

妲己剖心,剖七窍而殷丧。

郑袖掩鼻,美人刑于棘丛。

彼皆女流,祸止宫阙。

今此倭酋,男身女相,内蓄豺虎,外饰罗绮。

身兼五逆,纲常尽毁于扶桑。

养父正则,壬辰刽子,今整貔貅,将噬三韩。

岂可溺其艳态,忘其祸心?”

他几乎是咬着牙写完这段。笔锋凌厉,字字如刀,仿佛要将画中人的“艳态”与“祸心”一同凌迟。写罢,他已是汗透重衣,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然而,当他疲惫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幅画,那鲜艳的色彩,那妖异的姿态,那勾魂的眼波……刚刚筑起的道德壁垒,又开始以更快的速度风化、崩塌。

他痛苦地意识到,最可怕的不是这画本身,而是他自己。是他无法抗拒这“妖孽”的吸引,是他明知道有毒,却甘之如饴。

最终,他写下了一段近乎呻吟的、矛盾至极的“赞”与“戒”

得道子之传神,兼周昉之浓艳。

唇含丹霞,可令韩寿窃香奁。

即使柳下惠在座,亦当神摇。

譬犹淬鸩酒以瑶浆,裹匕首以鲛绡。

鲸波东来腥风起,修罗扮作琼树枝。

刚刀绣绒淬一刃,斩尽纲常裂人伦。

莫迷其姿,当防其师。

画图虽妙终妖孽,笔墨虽工实豺鸱。

愿我东邦砺刀剑,固我藩篱镇海湄!”

最后几句,笔迹已近乎狂乱,墨色枯涸,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倾泻了所有的恐惧、欲望与绝望的挣扎。

赋成。

李山海瘫坐在椅中,如同打了一场大仗,浑身虚脱,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他怔怔地望着那幅画,又看看自己刚刚写就的、墨迹未干的、充满了自我辩白与矛盾呓语的长赋。画中人的眼睛,依旧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望着他,眸中那氤氲的春水,仿佛已漫过绢帛,漫过书案,无声地将他浸没、吞噬。

他挣扎着,用最后一丝力气,在卷末空白处,哆哆嗦嗦地添上几行小字,作为跋语:

“此赋既成,藏之秘笈。然每中夜辗转,犹不免启匣一观,辄复心悸神摇。乃知妖孽之惑,不在面目,而在精气。彼酋以秽乱之躯,挟虎狼之师,而饰以倾城之色,其毒甚于鸩酒矣!后之观者,当以余为鉴,见美而思厉,临艳而怀惕。山海又识。”

写罢,他抛下笔,如同抛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夜,更深了。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与那幅艳异绝伦的画,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画静静摊着,赋默默晾着。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一件足以摧毁当朝首辅的致命证据,就在这个春夜,于这间藏满奢靡与欲望的密室中,凝固成了墨与绢的永恒。而千里之外,真正掀起滔天巨浪的书信,正劈波斩浪,向着同一个目的地,汉城,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