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镒心头雪亮。义禁府的“都提调”,那位以清直刚正闻名的老臣李元翼,此刻必然不在其位。不,他甚至可能根本就出不了自家府门。李元翼是南人党的中流砥柱,在此等以“彻查逆党”为名、实为北人(尤其是李尔瞻一系)铲除异己的风暴中,他这个南人领袖坐镇义禁府,只会是碍手碍脚的“绊脚石”。有人,或者说,是那执棋之人,不会让他出现在这里。即便他来了,面对眼下这等完全绕开常例、由提调们直接掌控的局面,恐怕也无可奈何。
因为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那个“都提调”的虚衔上,而在那些具体办事的“提调”手里。而此刻,能在这座森罗殿里发号施令的提调,用脚趾想也知道,必定是朴承宗、李伟卿、柳希奋这些北人党中的铁腕人物,是李尔瞻最忠实、也最酷烈的鹰犬爪牙。他们或许品阶不如李元翼,但在此刻,他们掌握着这里的生杀予夺之权。
偏厅内,灯火通明。几个人影围在一张巨大的檀木公案前,低声商议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几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门口的李镒。
居中一人,年约五旬,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闪烁着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光。他身着赤裳,胸前绣着獬豸补子,正是刑曹判书、兼义禁府提调郑沆。只是此刻的郑沆,与李镒记忆中那个在朝会上谨慎寡言的形象截然不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
郑沆左侧,坐着一位面白微须、眼神却阴鸷如毒蛇的中年官员,是工曹判书、兼义禁府提调朴承宗。右侧那人,身形干瘦,十指骨节粗大,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绢擦拭着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洁之物,乃是兵曹参判、兼义禁府提调李伟卿。而站在朴承宗身后,抱臂冷眼旁观的,则是司宪府掌令、新近被安插进来“协理”此事的柳希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个“请”字。这里的气氛,比外间森冷的庭院更加压抑,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官场虚伪外衣后,赤裸裸的权力与审讯者的威压。
“李镒。”郑沆开口,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坐。”
李镒没有动。他环视这四人,尤其是那面无表情的郑沆,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与屈辱,再次升腾起来。他冷笑一声:“郑判书,朴判书,李参判,柳掌令……好大的阵仗。提审老夫一个,竟劳动四位大驾?李元翼都提调何在?义禁府的规矩,都喂了狗吗?”
柳希奋眉头一挑,便要发作,被朴承宗一个眼神止住。
朴承宗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铜印,缓缓开口,声音又细又慢,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咝咝凉意:“李节度使,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李元翼大人偶染微恙,在家休养。眼下义禁府诸事,由我等提调会同办理。至于规矩……”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规矩,就是奉王命,彻查逆党,以正朝纲。这,便是最大的规矩。”
“逆党?”李镒须发戟张,怒视郑沆,“郑沆!你掌刑曹,当知国法!老夫有何罪?证据何在?就凭那不知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鼠辈捏造的几句胡言,就敢锁拿三朝勋将?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天理?!”
面对李镒的怒吼,郑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从公案上拿起一份卷宗,翻开,语调依旧平直得可怕:“庆长五年,秋九月十七。对马岛商船‘宗丸号’入釜山浦,报关货品为硫磺、铜料。守将例查,你,李镒,时任全罗道节度使,巡边至釜山,手书一令,曰‘宗氏素有信义,倭国新主初立,不宜苛查,速验速放’。可有此事?”
李镒一怔,随即怒道:“有又如何?对马宗氏乃旧识,其商船往来多年,向无劣迹。彼时倭国局势未明,赖陆初立,我朝正宜谨慎观察,示以宽和,以免无端挑起边衅!此乃为将者审时度势,何罪之有?!”
“审时度势?”李伟卿停下擦拭手指的动作,阴恻恻地接话,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好一个审时度势。可那‘宗丸号’离港三日后,我庆尚道水军在统营附近海域截获一艘形迹可疑的倭式小早船,船上三人,皆自承为对马岛细作。经拷问,彼等供认,乃奉对马宗氏家老之命,携重金及密信,欲交通我朝边将,打探军情,绘制舆图。而他们欲交通的边将名单里,”李伟卿猛地抬眼,目光如锥,“第一个,就是你,李镒!”
“血口喷人!”李镒暴喝,额上青筋跳动,“区区倭寇细作,严刑之下,何供不可得?此等攀诬之词,焉能取信?!”
“攀诬?”朴承宗从袖中又抽出一卷纸,轻轻抖开,“那这份从宋应洵书房密匣中搜出的、你亲笔所书的信函,又作何解释?信中提及‘倭国新政,或可交通’,‘边关虚实,需慎守之’,还关切询问‘釜山浦新筑炮台之详’,这难道也是攀诬?”
李镒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封信。那信……那信是他写给宋应洵的私信,意在探讨边防,提醒朝中对倭国新政不可掉以轻心,更需加强戒备,尤其是新筑炮台这等要害,万不可泄露!信中言辞恳切,拳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