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正则大大咧咧地先跳下车,转身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扶身后的“吉良晴”,却被她一个极淡的眼神止住。她自行扶着车厢框,姿态优雅地缓步而下,脸上那层公家贵女的厚重敷粉已然像是块面具戴得严严实实。
早已候在院中的尾藤基次快步上前,他的脸色在檐下灯笼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凝重,甚至顾不得完整的寒暄,便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主公!夫人!方才宴上……恐有后患!”
正则眉头一皱,粗声道:“基次,慌什么?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松姬(吉良晴)的脚步则微微一顿,清冷的目光落在基次脸上,静待下文。
基次深吸一口气,目光先扫过四周,确认无闲杂人等,才更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是长宗我部盛亲殿下离席时的神态……还有他喃喃自语的那句话……”
“话?什么屁话?”正则不耐地追问。
“他……他低声念了《左传》里的典故,‘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基次抬头,眼中充满了忧虑,“主公,夫人,此言不妥啊。”
这位刚刚扮演的吉良晴的松姬摆手笑道“这有什么稀罕的,我在伊予国这些年,早就听坊间传闻,元亲公晚年癫狂时,屡屡用此语咒骂正室斋藤夫人!我不过是为自家阿姊出口气罢了。”
尾藤基次听闻此言,赶忙说:“主君,夫人,长宗我部家向来是四国之魁,今日受此大辱,只怕是不肯善罢甘休啊。”
正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虬髯怒张:“直娘贼!那小崽子敢!老子现在就……”
“主公息怒!这也仅仅是猜测。”基次急忙拦住,“此刻发作,反倒坐实了他的猜忌,于事无补!况且,盛亲殿下年轻气盛,又背负家仇,若他因此铤而走险,或在外散布不利流言,于夫人和少主的声名大为不利啊!”
正则消了气,推开基次,只是念叨了句,“神经兮兮的,你当武家人尽是三成那般酸货?”
基次也觉得自己多心,步入内廷后,正则问了些不相关的事后,正要赶基次回去睡觉。就听一阵脚步声过后,一名近侍捧着一份拜帖匆匆而来,恭敬呈上:“主公,夫人,土佐守长宗我部盛亲殿下遣人送来的拜帖,邀主公与夫人明日共游吉良氏旧地苑池,并备薄酒,欲‘追忆太阁殿下恩义,以酒奠念’。”
那近侍的话音刚落,厢房内霎时一静。
尾藤基次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方才的“多心”瞬间化为冰冷的现实砸在心头——他竟一语成谶!盛亲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出击了!
福岛正则也是一愣,随即虬髯脸上扯出一个混合着诧异和几分受用的表情:“哦?盛亲这小子……倒是识趣,还知道念着太阁殿下的好……” 他对于“以酒奠念”这个词似乎格外满意,大手一挥,“看来是俺多心了!基次,你……”
“姐夫!”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室内骤然安静。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松姬缓缓抬起头,那双描绘着殿上眉的黛目之中,先前舟车劳顿的慵懒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的寒光。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拜帖,目光直接越过正则,落在基次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尾藤大人,”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方才说,盛亲殿下离席时,念的是‘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是…是的,夫人!”基次连忙躬身。
“那他现在这帖子上写的,却是‘共游旧地’,‘以酒奠念’……”松姬微微侧首,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长宗我部盛亲下榻的方向,“前一刻还誓言死生不复相见,下一刻便殷勤邀约共叙旧情……尾藤大人,你觉得,一个刚刚遭受了‘奇耻大辱’的年轻大名,会如此善变,如此……健忘么?”
基次怔住了,他之前的推断完全建立在“盛亲受辱”的逻辑上,此刻被松姬一点,顿时察觉出其中巨大的矛盾。
正则也挠了挠头:“这……或许是那小子想通了?毕竟俺当年前脚挨了太阁的骂,后脚还要笑嘻嘻的装猴子逗他开心。”
“天下不仅有你市松,还有明智光秀!”松姬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终于将目光转向正则,“左卫门大夫,一个男人,在被一个女子‘当众羞辱’之后,非但不怨不怒,反而立刻备下酒宴,曲意逢迎……您觉得,这合乎常理吗?”
她不等正则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顿:“除非,他根本不觉受辱。除非,他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别的、唯有他自己才懂的……弦外之音。”
弦外之音是什么,毕竟寻常人不可能每句话都把话说得那么仔细,自然根本想不明白。
正则却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后,才慵懒的靠在软垫上笑道:“嗨,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