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重将忧心忡忡的来岛通总带离后,障子门再次合拢。
结城秀康执起白子,缓声道:“敌之目标,果是吉胤殿下。然,其兵力不过数百,袭扰有余,围歼不足。大阪空有十万之众,若真欲行擒王大计,岂会只出此微力?秀康仍以为,此乃声东击西之佯动。”
就在这时,奥向深处再次传来女子因“药癖”发作而无法抑制的、充满痛苦的呜咽与撞击声。福岛正则浑身剧震,几乎要冲向内室。
“够了!” 他猛地扭身,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双目赤红地瞪向赖陆,“虎千代!我的……中纳言殿下!” 他改换了称谓,显是用了极大的毅力,“你听不见吗?!你母亲她……她快撑不住了!若是此刻再闻吉胤噩耗,便是要了她的命啊!”
他几步抢到赖陆面前,巨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棋案上,语速快得几乎语无伦次:“我不动用大军!绝不!只……只予我四十骑!不,三十骑也成!都是我一手带出的福岛旗本,绝对精锐!我亲自带队,突进去,救了吉胤就回来!绝不恋战!算为父……算臣求你了!” 他眼中满是父亲的焦虑与老将的恳求,混杂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迫切。
结城秀康眉头紧锁,欲出言劝阻。赖陆却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正则灼热的视线,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军配屏风前,凝视着上面的大阪周边地图,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父亲,” 他用了更显亲密的称呼,语气却冷静如冰,“您的担忧,儿臣明白。但正因为关切则乱,此刻更需静心。”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几处要害:“我军早已布下铁壁,岂因敌军些许扰动便自乱阵脚?岩出殿(伊达政宗) 的本队,此刻正据茶臼山高地,其麾下片仓小十郎景纲的骑马铁炮队,可俯视整个东南通道,兼控淀川支流。真田信繁若想从此地‘溃退’,便是自投罗网。”
他的手指向北移:“伊达少将 麾下猛将 鬼庭左月入道纲元,已率精锐隐于星田山隘口林木之中,此地乃通往京都方向、亦是迫近水堰之要道。敌军别动队若欲偷袭,或真田军由此败逃,必遭迎头痛击。”
最后,他手指划过南部:“南面四天王寺高地,则由 上杉侍从景胜 所部重兵驻守,足以扼守平原,阻断任何自南部而来的威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正则与秀康,最终定格在正则脸上,语气斩钉截铁:“岩出殿坐镇中央,其本部骑马铁炮队可随时驰援三方。故吾严令各营谨守,正是要逼敌亮出后手。此刻若派小股人马贸然出击,非但于事无补,反会打乱部署,若中了敌军围点打援之计,岂非徒增伤亡,更惊扰母亲大人?”
他走到正则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父亲,请信我。吉胤舅父未必有事,即便有事,伊达的铁骑也足以应对。我军如今稳坐钓台,以逸待劳。敌军动向,尽在掌握。您此刻最应做的,是稳坐中军,安抚母亲。若连您都方寸大乱,才是真正中了石田三成的奸计。”
这番话,既有对父辈的安抚,更有作为统帅的绝对自信与周密部署。福岛正则张了张嘴,看着儿子那年轻却坚毅的面容,又回头望了一眼奥向深处,那令人心碎的呜咽声似乎也因这番冷静的分析而稍显遥远。他巨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一股无力感混合着一丝被说服的释然涌上心头,他颓然坐回原位,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脸埋入了巨掌之中。
赖陆见状,不再多言,对结城秀康微一颔首。秀康会意,悄然起身,走向障子门外,低声对等候的使番下达了加强戒备、静观其变的指令。
大广间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棋子的轻响,以及奥向深处那断续的、却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开来的痛苦呻吟。
而棋子轻扣棋盘的脆响在炭火噼啪声中间隔许久才响起几声后,奥向深处的呜咽声似有减弱,更显得大广间内空气凝滞。
就在这时,障子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侧近众笔头、柳生新左卫门 低沉而清晰的禀告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禀主公。池田利隆様已归来,现于廊下静候,言及主命已毕。”
福岛正则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急切的光芒,但碍于礼制,他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紧紧盯着儿子。羽柴赖陆闻言,执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将棋子放入棋罐。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揉了揉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声音依旧平稳:
“唤他答话。”
“嗨!” 柳生新左卫门在门外顿首领命。
障子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新左卫门侧身示意。门外的寒气随之涌入,与室内的暖意交织。只见廊下,池田利隆 并未依寻常关系随意站立,而是以最郑重的姿态,在远离门廊的冰冷木板地上正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