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般称呼,是规矩,亦是……为你好,为秀赖好。安生些,嗯?”
“为我好?” 淀殿猛地转回头,眼中水光更盛,直直望进他眼底,“御前!我听得明白!我不曾要那御台所的名分!我知那是浅野氏的!可‘御前様’……说法诸多,未必便是正室之意!在这奥中,让她们这般唤我,又能损了御前何等颜面?难道我……便担不起这一声‘御前’么?” 语至最后,声线拔高,掺杂了长久压抑的屈辱、不甘,与对那虚幻“女主”位份的最后一缕执着。
赖陆静静听着,容她说完,方以指腹拭去她将坠未坠的泪,目光深邃,望入她激动的水眸深处。
“那秀赖呢?” 他开口,声音沉静,却似冰锥破开沸腾水面。
淀殿倏然僵住。
“你在此处,被尊为‘御前様’,是风光了,舒心了。” 他续道,言辞清晰近乎冷酷,“然外间人,将如何看秀赖?‘噫,丰臣少主,其生母于新主奥中,竟得“御前”之尊耶!’ 此言入耳,是佳话,还是笑谈?可会令他为人轻鄙,徒惹讥嘲?”
淀殿面色倏地惨白,唇瓣微颤,欲辩无言。
赖陆展臂,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声线转低,缓而沉:“太阁昔年所赐‘御前’,今时今日,不值几何。 可予,便可收。世道已易,茶茶。” 吻,轻轻落在她颈侧,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慰藉,“然‘御母堂’三字不同。此乃我所予,是孝道,是伦常名分。只要我一日认,只要羽柴丰臣血脉相连之名犹在,只要秀赖仍唤我一声‘兄’……尔这‘御母堂’之位,便稳如磐石,无人可撼。 妻,或可休弃;母,焉能废乎?”
他臂弯收紧,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如烙印,刻入她惶惑的心底:
“尔若为御母堂,其位犹在吾上。 因我需敬尔,天下人亦需敬尔。此方是真正无人可夺的体面,与安稳。为秀赖,亦为尔自身计……聪慧如茶茶,当知何择,方为明路。”
淀殿倚在他胸前,浑身僵冷,泪终是无声滑落,没入他衣襟。愤懑、委屈、不甘,诸般心绪,皆在这番透彻骨髓的现实计较与为母软肋被精准拿捏下,渐次消弭,化作一片冰冷的、沉重的、认命般的疲惫。她阖目,不再言语。
赖陆感知着怀中细微的战栗,目光投向殿角那依旧绚烂却已易主的金屏仙山,眸色深静,难测其意。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披泻的青丝,仿佛在顺一只终于认清樊笼边界、收起爪牙的华贵翎禽。
然,奥向之秘,或可暂囿于帷帐,然天下之变,如风过原,岂有匿迹之理?
庆长六年新正的朔风,自淀川口裹挟着海水腥咸与去岁兵燹未散的焦尘气,漫过巨城新易的橹幡,一路向西、向南席卷而去。大阪城头“五七桐”旗猎猎招展,丰臣秀赖奉移姬路、石田三成随行之命,陆奥伊达政宗骤以“癔症”去位、其堂弟成实继立之家变——此等撼动山海之讯,岂是纸帛所能尽载?纵无朱印官牍,然驿使马蹄惊破山阳、山阴道晨霜,商船帆影搅动濑户内海暮霭,不过旬日之间,备前冈山、安艺广岛、萨摩内城,西国诸大名之桌案枕边,皆似有寒刃劈面、惊雷贯耳。
姬路迎旧主,陆奥易新盔。
寥寥数字,其重千钧。太阁嫡脉移跸西国要冲,岂是闲棋?明眼人皆知,此乃羽柴中纳言信手落下、悬于西国诸家门额之上的一柄无形之剑。而伊达政宗“癫症”去位,尤令人股栗——那独眼枭雄,竟以如此不堪之由,顷刻间身名俱毁,家业旁落。那位年未弱冠便纵横天下的“羽柴中纳言”,其心机之深、手腕之辣、行事之绝,已非“后生可畏”可堪形容,直是魔王临世,顺逆皆由其一念。
备前,冈山城。
天守阁高处,直面濑户内海的轩窗被海风推得格格作响。宇喜多秀家屏退左右,独对苍茫海色。手中无信,然胸中惊涛,更甚窗外汪洋。去岁此间,石田三成讨伐德川之檄文传至,伏见城下战事胶着,东西皆疲。彼时西国诸人,谁不暗忖?德川势大,石田急切,而那骤然东进的羽柴赖陆,不过黄口孺子,纵然侥幸克取江户,焉有余力再图大局?所谓“秀赖公可为羽柴中纳言犹子”之议,不过拖延观望、待价而沽的堂皇借口。某与毛利、岛津、乃至匆匆而来的那位金吾中纳言,谁不以为可坐收渔利,稳执棋枰?
焉知……那羽柴赖陆,竟有鬼神搬运之能!闻其以“大阪战利券”募南蛮商贾之财,以“羽柴金券”通甲斐黑川金山之利,钱粮如流水,兵锋似滚雷。彼等尚在计较农时损耗、权衡利害得失之际,彼已摧破关东,席卷上洛,今更易帜大阪,翻覆奥州!所谓“犹子之议”,在彼眼中,恐怕与痴儿呓语无异。
廊下足音仓皇,由远及近,未及通传,障子已被猛力拉开。小早川秀秋疾步闯入,玉面失色,连呼吸都带着海风的咸涩与惊悸,劈头便道:
“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