唾沫横飞,“你们想啊,赖陆公这般英雄年少,得了淀殿这般天下少见的美人,那还不捧在手心里?我听说啊,连她妹妹,那位江州局夫人,也常出入奥中,姐妹并艳,说不定将来……嘿嘿。” 未尽之言,在几个听者心领神会的暧昧笑声中弥散。
内藤如安面无表情地从这群议论者身边走过,心中毫无波澜。市井小民需要传奇,需要香艳的故事来解释他们无法理解的权力与情感纠葛。“杨贵妃”的比喻粗俗而贴切,易于传播,但这绝非真相的核心,甚至可能是有心人放任乃至引导的结果,用以软化、娱乐化那位“大阪殿”所代表的复杂政治符号。他将这些嘈杂的议论摒除耳外,脚步停在了一间挂着“浪花屋”暖帘的茶舍前。此处距离丰国神社已不远,可稍作歇息,再行前往。
茶舍内人声鼎沸,多是在议论方才路过的奉纳刀仪仗。内藤如安寻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粗茶。他刚将随身带来的一个长条布包小心倚在墙边,便察觉到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那布包里是他准备敬献的礼刀之一,虽以布包裹,但长条形状难免惹眼。
果然,一个獐头鼠目、看似本地闲汉的男子磨蹭着靠近,堆起笑脸试探道:“这位武士老爷,面生得紧,是远道而来?您这包里……也是刀?莫不也是去给太阁殿下献宝的?”
内藤如安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并无凶狠,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处理惯复杂局面的沉静威仪。闲汉被这目光一罩,后面轻佻的言语顿时卡在喉咙里,讪讪地后退了半步。
“此乃敬献之礼,非尔等可妄加揣测。” 内藤如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闲汉碰了个软钉子,却见这位武士老爷并未动怒,胆子又大了些,只是语气恭敬了不少:“是 是 是,小人多嘴。只是方才见了那般大的阵仗,抬着两柄吓死人的大太刀过去,说是赖陆公献给太阁殿下和……和什么夫人的。小的们没见识,好奇得紧。老爷您见识广,可知那到底是怎回事?真是赖陆公一片孝心?”
内藤如安本不欲多言,但心念微动。或许,从此人口中,能听到些不同于“杨贵妃”故事的、更接近普通民众理解的说法。他略一沉吟,简略道:“赖陆公仁孝,铸刀奉纳于丰国神社,以慰太阁殿下在天之灵,此乃臣子之本分。”
“哦哦,果然是给太阁的!” 闲汉恍然大悟,随即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不过老爷,小的还听到个说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说是……赖陆公铸这刀,尤其是那把大的,其实是太阁殿下给他托了梦!” 闲汉神神秘秘道,“太阁在梦里说:‘我儿,天下初定,需有重器镇之。且汝母……呃,总之,需铸一神物,以安人心,定国运。’ 所以赖陆公才不惜工本,打了那么两把大家伙,说是供奉,其实是……是镇国之宝,也是安家宅的!不然,干嘛非得那么大?寻常打把胁差供着,不也一样表孝心么?”
内藤如安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太阁托梦,镇国安宅…… 这市井传言,虽荒诞不经,却奇妙地从一个极其庸俗的角度,隐约触及了部分边缘“真相”——这场祭祀的政治象征意义与潜在的情感补偿动机。民众将无法理解的政治深意,转化为他们能理解的神谕、家宅不安与解决之道。
赖陆公那复杂深沉的布局,在底层传播中,被简化、扭曲,却也可能更广泛地被人接受。
“梦兆之说,虚无缥缈。赖陆公天纵神武,所思所行,自有深意,非我等可妄测。” 他最终放下茶钱,拿起墙边的布包,起身离席,“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对天下最大的安稳了。”
留下那闲汉若有所思地愣在原地,内藤如安已走出茶舍,朝着丰国神社的山门方向望去。阳光正好,照亮了前往神社的参道,也照亮了他心中愈发清晰的认知:在这座新旧交替的巨城,真相如同被重重烟雾包裹。庙堂之上是精密的谋算与权力的重新定义,市井之间则是光怪陆离的想象与朴素的情感投射。而他,必须穿透这重重迷雾,为小西家找到那条唯一的、凶险的生存夹缝。
远处,丰国神社的朱红鸟居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