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并未直接离开神社,而是转向了社务所旁一条较为清净的甬道。浅野幸长会意,自然地引导着其他几位有身份的观礼者走向另一边。
内藤如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那耳语的内容很可能与自己有关,或许与松田秀宣尝试接触能岛水军的动作、或许与乔瓦尼神父联络瓦利尼亚诺的尝试有关,又或许……仅仅是自己这个“小西行长家老”的身份,在此刻这片微妙的棋盘上,也值得被投以一瞥。
他强压住立刻跟上的冲动,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用眼角余光确认那株老梅下的岛津“遗骸”们依旧在原地,如同几尊融入阴影的怪异雕塑。然后,他才状似随意地移动脚步,不疾不徐,沿着与结城秀康离去方向略有夹角的小径走去,在绕过一丛茂盛的石灯笼后,看似无意地转入了那条清净的甬道。
甬道尽头,结城秀康正负手而立,望着枝头几朵迟开的梅萼,仿佛只是在赏景。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肥后的小西家,倒是耳目灵通,腿脚也快。”
内藤如安在结城秀康身后五步处停步,深深俯首:“结城様明鉴。赖陆公神威所至,天下影从。如安奉主公之命,星夜兼程,唯恐落于人后,有失礼敬。今日得见様代主奉纳之神仪,更感天威浩荡,仁德广被。”
结城秀康并未转身,目光仍停留在那几朵残梅上,声音平淡无波:“礼敬在心,不在腿脚。方才仪礼之间,见你目光所及,廊下阴影之中,似有所得?” 他直接点破了内藤的观察,将其推到必须回应的境地。
内藤如安心头一凛,知试探已过,直入正题。他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声音愈发沉静谨慎:“様之洞察,如安拜服。确有所见……方才社前廊下,有数位南国武士,羽织纹样,乃是萨摩之‘丸に十’字。” 他略顿,选择了一个最中性的词,“其中为首长者,仪容……甚为特异。”
“哦?” 秀康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落在内藤如安身上,无喜无怒,“如何特异法?”
内藤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已到:“其恭顺之姿,浑然天成,却……浑然不似生人,倒似古卷上所绘礼俑,空具其形。不瞒様,如安早年游历九州,曾闻岛津家有一重臣,名唤伊集院忠栋,颇通经略,然……” 他再次停顿,加重语气,“风闻前岁萨摩内讼‘庄内之乱’时,此人已为当主忠恒公所裁断。今日竟得睹……风仪于此圣地,故而心中震撼,犹疑是否当年误信了讹传。” 他将“已死”这个最尖锐的点抛出,却用“误信讹传”裹上一层试探的糖衣。
结城秀康静默片刻,甬道中只余风声。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邻町的寻常琐事。片刻,他才淡淡开口,跳过“生死”真伪的纠缠,直指核心:“死者苏生,确是奇闻。依你之见,萨摩的岛津中将(忠恒)遣此‘苏生’之人,跋涉千里,立于我丰国神前,意欲何为?”
这是考较,也是索要投名状。
内藤如安直起身,目光低垂,不敢与秀康直视,语速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斟酌过:“如安斗胆妄测。萨摩雄踞南溟,岛津中将少年英主,御下素严。此番遣此……非常之使,其意或有三。”
他略吸一口气,继续道:“其一,示绝对之掌控于外。无论此人生死真相如何,能令其遵命远来,俯首帖耳,便昭示岛津家中已万籁俱寂,生杀予夺,存殁之记录,皆在其一念之间。此乃示威,示其境内铁板一块,无隙可乘。”
“其二,试天下人之深浅于内。试赖陆公与様等,对九州旧事秘闻、各家阴私所知几何。若我等对其‘已死’之说茫然无知,则彼知我情报未及其幽微之处;若我等洞悉其伪,却应对失据,或惊或怒,彼亦可窥我之器量与行事藩篱。此乃投石问路,以一活棋,探我虚实。”
“其三……” 内藤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划无形之界限。以此‘非常’之使,行‘常规’之礼。仿佛在言:萨摩之事,自有法度,其水之深,其规则之酷烈,非外人可轻易度量、更不可妄加干涉。此乃……隐隐之矜傲与告诫。”
言毕,他再次深深俯首:“此皆如安身处局外,一孔之见,妄自揣度。然见如此诡谲之棋落于御前,心忧或有小人以此伎俩,淆乱天听,故不揣冒昧,据实以告。小西家虽处僻壤,愿为赖陆公之耳目,洞察西陲之风波,以效犬马之劳。”
甬道内陷入更深的寂静。梅香暗浮,清冷入骨。
结城秀康良久无言。他目光似乎越过内藤的肩头,望向虚空,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内藤如安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终于,秀康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萨摩之水,是深是浅,终需以舟楫量之,而非立于岸上妄测。其心是恭是倨,亦需以行验之,而非凭一使而定。” 他否定了急于下结论的急躁,强调了实力与事实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