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阁大学士沈鲤,争一份足以在陛下心中压过沈一贯的、沉甸甸的“不战屈人”之功!
彼时内阁,首辅赵志皋老病缠绵,卧榻不起,告疏月内三上,朝野皆知去日无多。次辅沈一贯,资历深,门生广,尤得司礼监某些大珰暗助,对那首辅之位虎视眈眈。
而自家座师沈鲤,清流领袖,德望素着,然于陛下心中“务实”二字,恐不及沈一贯。若能在此关键时刻,以一纸诏书、数船赏赐,便令这桀骜凶悍、方屠灭德川的倭国新主低头请封,重开勘合,则何等奇功?届时陛下御前,“沈鲤门生赵德润,片语安东海” 的佳话一传,座师入主文渊、执掌丝纶的筹码,岂不陡增?而沈一贯辈,又有何辞可对?
他还曾以此剖肝沥胆,密禀座师:“倭酋赖陆,以庶孽窃据大位,幽嫡母,逐幼弟,其势若烈火烹油,实悬丝累卵。彼内惧诸大名不服,外恐天朝讨罪,此正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也。我朝若持诏速往,许以王号,复开市舶,彼必感激涕零,束手归命。如此,陛下免东顾之忧,朝廷省征伐之费,而元辅(指沈鲤)收绥靖远人之勋,此三利俱全,千载一时之机也!” 沈阁老听罢,虽面色沉静,只缓缓捋须,然其目中所藏之深意、所寄之厚望,乃至那一丝不便明言、却彼此心照的、对首辅宝座的热切,此刻回想,如万蚁啮心,又如冰水浇头。
“愚蠢……何其愚蠢……何其自以为是!” 他喉头咯咯作响,是痛悔,更是对自己与座师乃至整个朝廷那套僵硬思维的辛辣嘲讽。他们算的是什么账?是朝堂的平衡,是权力的砝码,是以虚名换实利、以绥靖换太平的生意经!以为这倭邦,不过又一个放大版的鞑靼部落,或另一个急切慕化的琉球、暹罗。以为“日本国王”这颗裹着糖衣、印着天朝玺绶的空心丸子,足以让这头刚刚尝过生撕虎豹、痛饮鲜血滋味的幼年凶兽,满足地匍匐下来,摇尾乞怜。
却不知,人家早已掀翻了棋桌!
且说赵德润心中冒出之际,却听闻脚步声自廊下传来,而后驻足。
“文石兄。”
一个平静、微哑的声音自门边响起。
赵德润悚然回身,但见随员、钦天监博士徐子先立于门廊阴影中。他未着官服,只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裰,肩头袖口沾染着灰白粉尘。手中持一卷粗纸簿与炭笔。面色憔悴,唯有一双眸子在窗外红光里亮得惊人,不见恐惧,唯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子先……” 赵德润嗓音干涩。他二人同榜进士,又同有经世济用之志,私下多以字相称。
这位松江徐子先缓步走近,与赵德润并肩立于窗前。他目光如尺,精准测量着海湾中那艘巨舰的轮廓,随即在纸簿上快速勾勒出简图与算式。
“文石兄请看,”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洞见,“此舰形制,与《武备志》所载佛郎机船图迥异,亦非弟昔年于南京江口所见之葡萄牙商船式样。其肋材……”他笔尖疾点,“自龙骨至水线,间距均匀紧缩,最密处竟不足二尺。 此非为抗风浪,乃为承巨力、抗齐射之结构。弟曾阅万历二十三年,福建巡抚奏报之《剿夷图说》,提及佛郎机巨舰‘两侧开窗,列炮如齿’,然其图模糊,未详其构。今观此物……”
他顿了顿,指向舷侧那些黑洞洞的窗口:“炮窗分列两层,上层窗缘较下层内缩尺余。 此非随意为之。依《算法统宗》勾股之法定量,上层火炮射界,恰可覆盖下层火炮之死角。其布局,暗合算术最精之理。此非蛮夷偶得,乃经过精密算学筹划之杀器。”
赵德润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他不懂算学,但“经过精密筹划”几字,比任何“凶蛮”的描述都更可怕。
徐博士已指向海湾西侧浓烟最盛处:“彼处黑烟,色呈青紫,笔直如柱,与寻常薪炭之烟大异。弟少时随家父经营农事,略通看火辨色之法。此烟之色,当是以石炭(煤)混以某种矿物,持续高温煅烧所致,非为锻铁,铁不需如此持久高温。此等规模,昼夜不息……”他声音渐低,在纸簿上写下一行数字,又划去,“恐非铸炮,而是……在批量浇铸炮身。 而我朝工部,年前为九边铸‘大将军炮’,十炉之中,堪用者二三,已称良工。”
且说屋内两人正聊得火热,柳生新左卫门冰冷的声音自门外清晰传来:
“奉赖陆公谕,有请明国通晓算术格物之徐先生。主公闻南直隶徐子先先生,博闻强识,尤精勾股泰西之学,今偶得异邦图谱,愿与先生共析其理。”
馆舍内,空气骤然凝固。
赵德润心下骇然。子先虽暂为钦天监博士之微职,然其南直隶松江府人士的出身、万历二十五年顺天乡试解元的科名、以及钻研兵农象纬之学的声名,在京师清流同好中虽有所传,终究未达显赫。这倭酋赖陆,竟能于万里之外,将其根底、字号、所长摸查得如此细致分明!
这已非简单“请教”,而是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