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强如西国霸主,权倾一时的毛利中纳言,踏上大坂的土地,第一步便要经受柳生新左卫门那套冰冷刻板的“教导”。这无关个人恩怨,这是大坂的规矩,是赖陆殿下的规矩。而她,茶茶,是这规矩守护下,安享尊荣的“大坂御前”。
她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幅画面:气派的安艺船在码头靠岸,毛利辉元身着正式衣冠,在家老重臣的簇拥下踏上埠头,面对的不是预想中盛大的欢迎仪仗,而是柳生新左卫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些如标枪般挺立的、目光如隼的柳生藩士。然后,便是那一套早已演练纯熟的、针对每一位外来“贵客”的、事无巨细的“规矩申明”和“礼仪复查”……
一念及此,她心里那份隐秘的欢喜,便如投入热水的砂糖,丝丝缕缕地化开,浸润了四肢百骸。这欢喜并非恶意的嘲弄,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了优越、安心与确认的情绪。看啊,任你昔日如何威风,到了这里,便要依我大坂的规矩,依我羽柴家的规矩。而我,正是在这规矩的顶点,被庇护、被尊崇的那个人。
“御前,风有些凉了,仔细身子。” 正荣尼低声提醒,将一件外褂轻轻披在她肩上。
淀殿收回远眺的目光,拢了拢衣襟,转身向内室走去,步履是前所未有的轻盈与从容。她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场。而她,已备好了观看——不,是参与这出戏的最佳席位与心境。
春季的海风尚带着水汽与凉意,吹拂着码头上低垂的苇穗。毛利家的船队规模已被大幅缩减,仅余主船一艘及数艘护卫小船,静静地停靠在专为贵客设立的泊位。船身描绘的毛利家“一文字三星”纹,在略显阴沉的天光下,也失了几分往日的锐气。
毛利辉元当先踏下跳板。他今日穿戴极为正式,头戴乌帽子,身着墨色直垂,外罩绣有家纹的羽织,步履力求沉稳,然而那略显晦暗的脸色,和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郁结与疲惫,却如何也掩饰不住。紧随其后的,是以吉川广家、宍户元续、国司元武为首的寥寥数位重臣,人人面色沉凝,如临深渊。再之后,才是少数被允许随行入城的侍从与侧近。
码头之上,并无预想中迎接一方霸主的喧哗仪仗。只有数十名黑衣黑袴、腰佩长刀的武士,如铁桩般静立两侧,鸦雀无声,唯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一人,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站得笔直如松,面容冷峻,狭长的眼眸中无波无澜,正是柳生新左卫门宗矩。
他向前一步,动作标准得如同尺规量出,对着毛利辉元,一丝不苟地行了参见上位大名的礼数,声音平稳无调,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权中纳言辉元公,远来辛苦。在下柳生新左卫门,奉内府様之命,于此迎候,并为公解说大坂城内诸项规仪。”
毛利辉元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身后的吉川广家眉头骤然锁紧,宍户元续的腮帮微微鼓动,国司元武则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腾的怒火。他们料到此行必受折辱,却未想到,这折辱来得如此直接,如此……制度化。不是内府亲自接见,甚至不是一位高阶家老,而是这位以“教导”规矩闻名、实为监察与下马威化身的柳生新左卫门。
“有劳柳生大人。” 毛利辉元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尽力维持着平静。他抬眼,目光掠过柳生新左卫门那张无悲无喜的脸,掠过他身后那些沉默如铁的武士,最后落在远处巍峨耸立、在秋日天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大坂城天守阁上。那座巨城,此刻望去,宛如一头蛰伏的庞大凶兽,正张开黑洞洞的口,等待着吞噬他,以及他身后毛利家百年的骄傲。
“不敢。” 柳生新左卫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却是码头旁一处临时搭起的、设有简单几案坐垫的凉棚。“请辉元公及诸位暂移步,容在下详述。”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这是通知。
柳生新左卫门并未就坐,他立于主位前,自怀中取出一卷裱糊工整、盖有朱印的文书,展开。纸张在风中轻微作响。他目光平视前方,并不特意看向哪位,声音清晰、平稳、毫无起伏,仿佛不是在宣读,而是在复述天地间的至理:
“奉内府様谕令,为彰体统,明上下,特颁大坂城下并城内外通行、居停礼法,凡入此地者,无论贵贱,一体遵行。兹列其要,望权中纳言辉元公及诸位,细听谨记。”
他略微一顿,棚内落针可闻,只有远处海鸥的鸣叫和浪涛拍岸的单调声响。
“其一,”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如铁尺划线,“凡绘有、张贴、烙印五七桐纹、太阁桐纹、菊花纹之驾笼、车驾、旗帜、器物,无论其中所乘何人、所载何物,路遇者须即刻退至道旁,垂首行礼,待其完全通过,方可起身、行动。”
毛利辉元眼帘低垂,面色如常,唯有搁在膝上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五七桐纹,是羽柴赖陆的纹。太阁桐纹,是丰臣秀吉的纹。菊花纹,是天皇家的纹。此条看似只是路遇避让的礼仪,实则霸道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