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东海来书(3 / 6)

郭正域补充道:“且其随书附呈所谓《法度》草稿,无非自证其‘清君侧’之名,欲求我朝承认其政柄之合法性。若我朝就此默认,岂非认可其以下克上、以臣篡君之行?此风断不可长!”

沈一贯轻轻摇头:“玄翁、明龙所言,自是正理。然治大国者,不可纯以义理衡利害。观此书文辞,这赖陆非等闲之辈。他既能迅速平定日本,复有胆略与我朝交涉,其势已成。我朝眼下,北有虏患,西有播州余波未靖,太仓空虚,实不宜在东海另启大衅。其既愿将征朝罪责推于德川,无论真假,总算给了我朝一个台阶。不若顺势而下,准其所谓‘肃清朝鲜德川余孽’之请,换其约束海寇,重开勘合。倭国金银铜料,于我朝钱法、边饷,不无小补。” 他最后一句,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户部尚书赵世卿。

赵世卿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叹了口气:“沈阁老所言……亦是实情。去岁太仓银库实入不及四百万两,九边欠饷已累计逾二百四十万。东南市舶之利,岁入近八十万,若因倭事断绝,窟窿更大。然……” 他看向沈鲤,苦笑,“沈尚书坚持大义,户部……户部亦知大义所在。”

田义等待这番争论稍歇,方继续念出那最尖锐的一段:“……窃闻陛下久不视朝,南北诸司奏章湮滞。裔孙于东海惊闻,初以为陛下圣体违和……然细察年来……朝中竟无北伐之议、东靖之策……故中外纷传,陛下非不朝,实不能朝;非静养,或为奸佞所隔!”

“放肆!!!”

这一次,不仅是沈鲤,连素来沉稳的沈一贯也霍然变色,田乐、赵世卿等人皆面露惊怒。

沈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田义(手中国书):“恶毒!至极恶毒!此非议圣躬,离间君臣,辱我满朝文武!陈爷!此獠已非狂悖,实是猖狂逆天!若不加以雷霆之诛,我大明颜面何存?皇爷天威何在?!” 他转向田乐,“田司马!兵部当即刻咨文辽东李成梁、登莱巡抚,整饬水陆,调集战船粮秣,准备跨海征讨!此等国仇,无可妥协!”

郭正域更是疾言:“此语用心之险,远超伪称宗室!其意直指我朝中枢有奸佞蒙蔽圣听,将皇爷静养与倭国天皇被囚相提并论!此乃诛心之论,乱政之源!必须痛剿,将其首级传示九边,以儆效尤!”

殿内一片激昂,主战之声高涨。

沈一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沉声道:“此语确是大不敬,罪不可逭。然,诸公请冷静思之。” 他环视众人,“此獠为何敢出此诛心之言?正因他窥见我朝隐疾!皇爷不朝,章奏滞留,边事纷扰,此乃事实。彼以此挑衅,正是欲激怒我朝,使我朝不顾一切兴兵远征!须知跨海伐国,非同小可。万历二十五年援朝之役,耗费帑银数百万,转运死者相望于道。今国用更绌,虏患更急,岂可再蹈覆辙?此獠或正盼我劳师远征,彼则可凭海以逸待劳,重创我师,则其国势更固,野心更炽!”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故,于此狂言,吾意当在敕书中严辞斥责,痛陈其谬,维护圣威。然于实务,仍宜采取羁縻之策。可驳其建文妄言,斥其非议之罪,但仍可就其‘三求’商议。譬如,默认其在朝鲜肃清所谓‘余孽’(实则限其范围、时限),换取其正式上表称臣、纳贡、约束海船。如此,于朝廷体面可稍存,于实际边患可暂弭,于我朝重整内务、应对北虏,赢得喘息之机。此乃以缓制急,以柔克刚。”

“绥靖!此乃养虎遗患!” 沈鲤断然反对,“今日容其在朝鲜,明日必图琉球,后日祸必及于浙闽!沈阁老只计钱粮,不顾社稷长远!当年严嵩、赵文华辈,亦是以‘抚’代‘剿’,酿成嘉靖大患!前车之鉴,岂可复蹈?”

“沈尚书!” 沈一贯也提高了声调,“岂不闻‘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无粮无饷,徒托空言主战,是欲陷君父于危地乎?辽东李总兵方有奏报,土蛮部落异动,建州努尔哈赤其势渐成,此方是心腹之患!倭情虽恶,终隔大海。轻重缓急,不可不察!”

两人争执不下,郭正域、田乐、赵世卿等人或附和,或补充,或沉默计算,殿中嗡嗡作响,各派利益、理念交织碰撞。

一直沉默的陈矩,此时缓缓抬起眼皮。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争论不休的众臣,最后落在面前记录太监的簿册上,那里已密密麻麻记了数页。

“诸位阁老、部堂,” 陈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殿内迅速安静下来,“皇爷将此事交议,是信重诸公谋国之忠。今日所议,各执一词,皆有其理。沈尚书持守大义,凛然可敬;沈阁老权衡利害,老成谋国。田司马、赵司徒所虑,亦是实情。”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咱家是内臣,不敢预外廷大政。只是…皇爷静养,心系社稷。倭酋此书,狂悖是真,其势已成亦不可忽。如何应对,既全圣朝体统,又不堕国家实利,更不启边衅危局…确需两全之策。”

他看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