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尽管小腹微隆,身姿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凛然,直视着儿子崩溃的眼睛:
“在乱世,活下去,并且让自己在乎的人活下去,体面地活下去,比起那些早已被碾碎在车轮下的‘尊严’和‘忠义’,哪个更真实?哪个……才是母亲应该为儿子去争的?!”
锦之间内,死寂无声。
只有淀殿急促的喘息,和秀赖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少年脸上的愤怒、憎恶、讥诮,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巨大的茫然、震骇,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击碎后的空洞与脆弱。他呆呆地看着母亲,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柔弱又强悍、充满了矛盾与痛苦的女人,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遥远的历史,那些血腥的典故,第一次以如此切身、如此狰狞的方式,通过母亲的嘴,灌入他的耳中。不再是史书上的文字,不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外祖父的头骨酒碗,舅公的焚身之火,外婆的绝望自焚,以及母亲记忆中那个恐怖而真实的、晚年的英雄父亲。
而母亲质问的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他魂飞魄散。
活下去……体面地活下去……
难道母亲所做的一切,那些让他感到无比耻辱的一切,根源竟然是为了这个?为了他?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背叛,更让他难以承受。
淀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她缓缓坐了回去,仿佛刚才那番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宴席快开始了。” 她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冷漠,“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别忘了,你是丰臣秀赖,姬路藩主,右大臣。”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是我浅井茶茶……活下来的理由之一。”
秀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母亲。淀殿却已侧过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给他一个平静而疲惫的侧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剖白与质问,从未发生。
他站在那儿,像个迷路的孩子,前路茫茫,来路已断。许久,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步履踉跄地,逃离了这间让他窒息、也让他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