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情绪,只极快、极轻地,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怒与无奈,撇了他一眼。然后,她重新坐正身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酒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得体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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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府……有心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在寂静的广间里,依然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她举起杯,向着下方那个依旧僵硬地站着的少年,微微示意,然后以袖掩面,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也压下了更多翻涌的情绪。
赖陆也随之举杯,向着秀赖的方向略一致意,然后同样饮尽。他的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言、那紧握的手、那逼迫少年当众承认的戏码,都不过是宴席间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而赖陆身侧,那位戴着垂缨冠、身着精美振袖官服的新晋“若君”绫姬,此刻只是微微垂着眼睑,手中一柄泥金折扇不疾不徐地轻轻摇动着,扇面上绘着的四季花卉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姿态娴雅,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贵族女子矜持而含蓄的浅笑,仿佛眼前这母子相认(?)、剑拔弩张、暗潮汹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都不过是又一场无趣的、但必须列席的仪典。她摇扇的频率稳定,目光落在自己扇面或袖摆的纹路上,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美丽的、不涉政事的“新妇”角色。
茶茶饮尽杯中酒,放下酒盏,趁着广间内因赖陆和她先后举杯而略微松弛、众人心思各异的短暂间隙,飞快地抬眸,看向了御阶下的秀赖。她的眼神里带着焦急,带着恳求,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快,趁现在,说点别的,说那“三韩征伐券”的事!哪怕只是表个态,认捐一笔,哪怕是做做样子!至少,至少要把眼前这尴尬的、几乎将你钉死在“関白之子”位置上的局面揭过去!至少,要给石田三成,给你自己,一个台阶下!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秀赖,试图用眼神传达这千言万语。
然而,秀赖却仿佛没有看到,或者说,拒绝看到。少年脸上那因呛酒和不甘而涌起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他低垂着眼,避开了母亲焦灼的视线。然后,在茶茶几乎要再次出声催促的注视下,他竟缓缓地、极其明显地,将脸别向了一旁,目光空洞地投向远处摇曳的灯影,彻底无视了母亲无声的、急切的规劝。
那一瞬间,茶茶只觉得心头一凉,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这孩子……他还在赌气?他还不明白吗?他以为此刻的沉默和抗拒,还能保有几分尊严?这只会让他,让丰臣家,陷入更被动、更危险的境地啊!
“咳。”
一声清越的咳嗽,打破了这短暂的、母子间无声对峙的僵局。是池田利隆。
他不知何时已重新挺直了背脊,恢复了那无可挑剔的恭谨跪姿,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提醒宴乐继续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启禀殿下,列位大人。今日宴乐,尚有关白殿下特意邀请的金春流能师,下间仲孝样登台,为诸卿献演能乐《清经》。”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此剧精妙,还望诸公静赏。”
《清经》。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广间内不少熟知能乐、更熟知历史典故的公卿与大名,眼神都微微一动。
这出戏,他们大多知晓。取材自源平合战后的余波,主角是源赖朝的侄子,源清经。一位身负源氏名门高贵血脉,却对掌控天下的叔父赖朝心怀怨望,暗藏不臣之志的贵公子。他自视甚高,暗中勾结对赖朝不满的失意武士,图谋叛乱,企图取赖朝而代之。然而,这位清经君,却是志大才疏的典型——既缺乏真正笼络人心的器量与手腕,所谋之事又屡屡泄露破绽,最终叛乱未及发动,便被赖朝察觉,追兵四起,走投无路之下,在衣川畔悲愤自尽。
一部典型的、警示“以下克上”、“心怀叵测者必遭天诛”的悲剧能剧。
此刻上演这出戏,其指向,昭然若揭。尤其在那位“奥州独眼龙”、同样身负名门(伊达家自称藤原北家鱼名流后裔)、同样曾“心怀不轨”、同样“志大才疏”叛乱未遂、最终下场凄凉的伊达政宗(妙寿)就坐在场中的情况下。
茶茶的心微微一提。是了,赖陆公这是要将羞辱进行到底。用这部戏,在天下人面前,再次将伊达政宗那失败的野心钉在耻辱柱上,将他比作那个可笑可悲的源清经。
但她旋即又意识到,赖陆选的只是《清经》,而非另一部更为直接、也更能牵连更广的能剧《摂待》。《摂待》讲述的是源义经逃到奥州,受到藤原秀衡庇护,秀衡死后,其子泰衡在源赖朝的压力下,内心挣扎,最终背弃誓言,逼死义经的故事。那出戏若上演,便不仅仅是嘲讽伊达政宗个人,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整个“奥州”之地,指向了如今被赖陆扶植上位、需要倚重来稳定奥州局势的伊达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