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能剧(中)(4 / 6)

轻微、近乎幻觉的、什么东西被捏紧的脆响,从广间一角传来。

是伊达政宗,妙寿和尚。他枯坐如泥塑木雕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那一直捻动着念珠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骤然攥紧!深色的念珠深深陷进掌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

那遮住右眼的黑纱垂帘,在灯火下,像一道无声的、却无比刺眼的烙印。不,不是烙印,是一记响亮的、用最优雅也最残酷的方式扇出的耳光,隔着整个广间的距离,狠狠地、精准地,扇在了他那只早已空荡、却仿佛依旧在隐隐作痛的右眼窝上。

伊达成实身后的灰衣僧影,似乎比刚才更低矮了些,几乎要融进墙壁的阴影里。只有那捻动念珠的、骨节发白的手指,暴露着其下汹涌的暗潮。

笙箫管弦之声早已彻底停歇。只有低沉肃穆的、属于能乐特有的“谣”唱,伴随着“小鼓”时而沉凝如心跳、时而细碎如雨点的敲击,以及“笛”那幽咽呜咽、仿佛自幽冥传来的泣诉,在金春流能师下间仲孝登台后,重新弥漫开来,为这出注定不寻常的戏,铺上一层庄重而悲怆的底色。

舞台中央,已简单置景。一杆素白的幡旗斜斜插在台角,幡布无风也似在微微颤动,象征着末路与败亡。一方青灰色的毡毯铺在地上,便代表了剧中源清经走投无路、最终自尽的“衣川”畔野道。能师仲孝,或者说此刻的“源清经”,脸上覆盖着那副遮住右眼的乌帽垂帘,左手持着一支枯黄的荻草——那是迷途与彷徨的象征。他踏着能剧特有的、沉重而压抑的“摺足”步法,绕着那代表命运终点的白幡,缓缓而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观者的心弦上。

仲孝的唱腔沉郁顿挫,带着金春流特有的古拙与苍凉,在寂静的广间中荡开:

“平泉山月冷如刀,”

(东北奥州平泉的月光,冷冽如刀——这起首一句,便让许多人心中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伊达家的方向。)

“妄念燃心火未消。”

(狂妄的念头在心中燃烧,那火焰从未熄灭。)

“谓言‘主上疲鞍马,

(自以为是的盘算着:“主君(赖朝)征战日久,兵马疲敝。)

“一剑可夺万里潮——”

(凭我手中一剑,便可夺取那如万里潮涌般的天下!”)

唱到“万里潮”三字时,仲孝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妄的亢奋与野心,手中枯荻猛地向前一指,仿佛真有一剑定乾坤的气概。然而,配合着他那被黑纱遮去一半的面容,以及因眼疾而略显不稳的身形,这姿态非但无甚英气,反而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滑稽与悲凉。

“咚!”

鼓点与笛音在此处骤然一停,如同心跳漏了一拍。满场屏息,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再次聚焦于阴影中的灰衣僧影。

“主上疲鞍马……”

妙寿和尚,伊达政宗,那被黑纱垂帘刺痛的眼窝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拨动了。当年……当年石田三成亲自到了他驻守的茶臼山带来的,不正是这样的说辞么?“赖陆大军顿兵大阪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师老兵疲,士气低落……此乃天赐良机!只要伊达大殿挥军西进,与大阪城内应外合,必可一举击破赖陆本阵!届时,扶保丰臣嗣君,清君侧,靖国难,天下权柄,唾手可得!大殿您……亦可更上一层,未必不能……”

更上一层!未必不能!那个声音,带着诱惑,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曾在他心底燃起怎样熊熊的火焰!只要他的铁骑踏入大阪,控制住那个年幼的秀赖和那个手握大权的女人……他就能以“勤王”之名,行“操莽”之实!以逸待劳,等着赖陆那疲惫之师在城下撞得头破血流,他再一举定鼎乾坤!奥州独眼龙,未必不能坐上那天下人的位置!他伊达政宗,凭什么就不能是……

一阵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骨骼摩擦声,从他紧咬的牙关传来。那只完好的左眼,瞳孔深处骤然缩紧,燃起一点鬼火般幽暗却又炽烈的光,那是被深埋的野心与不甘,在戏文刺激下的死灰复燃。但这点火光,只存在了一瞬,就被眼前冰冷的现实——这身僧衣,这空荡的眼窝,这满堂寂静中无数道含义不明的视线——给狠狠掐灭了。

台上,仲孝的步法骤然加快,从沉重的“摺足”变为急促细碎的“摺足回旋”,狩衣宽大的下摆扫过青毡,带起轻微的尘埃。他的唱腔也陡然一变,从方才虚妄的亢奋,转为仓皇、惊惧,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困兽:

“盟书暗结皆狐鼠,”

(暗中缔结盟约的,都是些狐鼠之辈,不堪大用。)

“夜半惊闻追兵鼓。”

(夜深人静时,骤然听闻追兵迫近的战鼓声!)

“野道迷途蹄声乱,”

(荒野小道上迷失了方向,只听得马蹄声杂乱逼近。)

“壮志翻作丧家犬——”

“丧家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