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两位家臣,只是望着阿青消失的那条深邃回廊,望着回廊尽头那一片被夜色和屋宇阴影吞没的、属于“奥向”的黑暗。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紧紧攥在袖中、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巨浪。
“右府……”石田三成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劝慰,想进言,想痛斥,想谋划……可所有的话,在眼前这个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前,在方才宴席上那令人窒息的现实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速水守久更是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脚下这条回廊,通往的仿佛不是居所,而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秀赖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奥向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些层层叠叠的殿阁、回廊、屏风与帷帐,看到那个此刻或许正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巧笑倩兮的女人。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此刻,在奥向深处,一间焚着淡淡梅香、陈设远比外表看来更为精致奢华的广间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阿青几乎是逃也似地穿过最后一道廊柱,来到广间外的缘侧,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轻柔的笑语声,以及关白殿下那低沉、听不出喜怒的淡淡应答。
她脚步猛地一顿,心脏狂跳,连忙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才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衫和鬓发,低着头,迈着细碎恭谨的步伐,踏入广间。
广间内灯火通明,却并不刺眼。上首,関白殿下羽柴赖陆随意地靠坐在宽大的扶几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柄合拢的折扇。他依旧穿着宴席时的墨色直垂,只是解了冠,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少了几分白日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而让阿青瞳孔微缩的是,殿下身侧,一左一右,竟坐着两位夫人。
左侧下手,离殿下稍远些的,是她的女主人,榊原绫月阿鲷。夫人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御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殿下早年赏赐的珍珠头饰。只是,再精致的妆容和华服,也掩不住她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以及久居幽室带来的、即便敷了厚粉也盖不住的些许黯淡肤色。她坐姿端正,甚至有些僵硬,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的笑容,目光却只敢落在自己膝前三分之地,不敢随意游移。
而紧挨着関白殿下右侧,几乎半边身子都要倚靠过去,正亲手用银签子剔了蜜渍金桔,含笑递到殿下唇边的,正是今夜宴席上大放异彩、此刻已换了一身更为居家却依然华丽异常的樱色小袿的——大阪御前,茶茶夫人。
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脸颊因酒意或是别的什么,染着动人的红晕,与一旁正襟危坐、甚至显得有些局促的阿鲷夫人,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阿青不敢多看,慌忙趋前行礼,额头触地:“奴婢阿青,回来了。”
赖陆并未看她,只是就着茶茶递到唇边的蜜桔,张口含了,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思索什么。
茶茶却眼波一转,笑意盈盈地看向阿青,声音柔美:“送过去了?”
“是,夫人。”阿青伏得更低,“按夫人的吩咐,将备好的秋冬衣物和些许点心,交给了蛟千代少爷。少爷……走得匆忙,并未多言,接了包袱便走了。” 她刻意隐去了自己被撞、以及秀赖主从那诡异沉默的一幕。
“走得匆忙?” 茶茶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讶异,随即又化作一抹了然的、带着几分宠溺无奈的笑意,侧头对赖陆娇声道,“您看,这孩子,定是心里还惦记着殿下交代的课业,或是惦记着回去与那些同僚伴当们玩耍呢。见了亲生母亲备的东西,连句贴心话都来不及多说,真是个没良心的小猴儿。”
她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在谈论自家子侄,而非一个侧室所出的、与她并无血缘的庶子。
赖陆这才终于将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左侧僵坐的阿鲷身上。他的视线扫过她圆滚滚的肩头——孕期的丰腴让她本就偏胖的身形更显饱满,淡紫色御细裹着的腰腹微微隆起,衬得那张噘着的小嘴更像鲷鱼,倒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憨态。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带着微凉的凉意,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她的臀侧。
“唐墨与白子,可曾吃饱?”他的声音依旧低沉随性,听不出喜怒,倒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阿鲷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她脸上的温顺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涌上一层滚烫的红晕,连耳根都染得透透的。她慌忙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膝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受宠若惊:“谢……谢殿下垂问,饱……饱了。”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的前夫,也是蛟千代的生父,当年总嫌她臃肿,说她“像头笨猪,毫无女子情态”,连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