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退,厚重的殿门被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只余御座旁和四角的宫灯,在光海君苍白而颓唐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如果这还能算是纯粹的君臣。光海君像一尊被抽去了筋骨的人偶,瘫在宽大的座椅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御案上那卷摊开的、字字如刀的国书。而李尔瞻,这位北人党的魁首,大司宪,光海君如今最倚重亦最忌惮的谋主,却并未随众人离去。他如同一个耐心的影子,侍立在原处,直到最后一名宦官的衣角也从门缝消失,直到殿内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自己几不可闻的、绵长的呼吸。
他方才进言时那份沉稳持重、为国分忧的姿态,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显露出底下坚硬而冷冽的礁石。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面对君王时的恭顺与恳切,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度,扫过御座上那位监国世子疲惫而惊惶的侧脸,然后,向前踏出一步,步履无声,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下。” 李尔瞻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寂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如同耳语,又像毒蛇滑过枯叶,“方才诸公在朝,有些话,臣不便明言。”
光海君似乎被这声音惊动,从绝望的泥淖中勉强抽出些许神智,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看向他,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的喉音。
李尔瞻并不在意,他微微躬身,继续用那平稳到令人心悸的声调说道:“贼酋此番,倾国而来,其势确乎汹汹。对马已陷,釜山、东莱垂危,朴泓新败,海路已难保全。其兵锋所向,必是三道——庆尚、全罗、忠清。其中,尤以庆尚左道(庆尚道东部沿海)、全罗左右道,为其必争之地。此地濒海,港口众多,利于倭船补给登岸;且土地相对富庶,可因粮于我。”
他顿了顿,观察着光海君的反应。年轻的世子只是将脸埋入手掌,肩膀微微耸动,并未打断。李尔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继续道:“然,倭人跨海,所携粮秣必不能久。其利在速战,意在掳掠就食。我朝鲜山川险峻,百姓虽怯于战阵,然若据守坚城,深沟高垒,倭人兵锋再利,亦难骤下。旷日持久,其师必疲,后援不继,则进退失据,可一战而擒。”
“据城坚守……” 光海君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声音嘶哑,“如何据城坚守?水师已败,倭船横行海上,沿海城塞,如何守得住?李镒、金命元……他们若能守住忠州、原州,屏障汉城,已是万幸!”
“殿下所言甚是。正因沿海难守,故臣有一策,或可暂避倭锋,挫其锐气,为我重整旗鼓、以待天兵争取时日。” 李尔瞻的声音更沉,一字一句,如同铁钉凿入木中,“庆尚、全罗两道,尤其沿海州县,可效古人‘坚壁清野’之法。非只清野,更要……清城。”
光海君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尔瞻:“清城?李卿……你是说……”
“将庆尚道之晋州、昌原、金海、东莱、釜山(若尚能守)、蔚山、梁山,全罗道之全州、南原、罗州、光州、顺天、丽水、宝城等地,择其城高池深、位置冲要者,定为‘据守之坚城’。” 李尔瞻语速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命两道监司、兵使、守令,晓谕百姓,倭寇残暴,所过屠戮。今为保全民命,除城中守军及必要丁壮、粮秣、军械外,其余城外村寨百姓,尽数迁入指定坚城。带不走的房屋、存粮、水井……可填则填,可毁则毁。城外三十里,务要使倭人无可掠之食,无可栖之屋,无可饮之水!”
“这……这如何使得!” 光海君失声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强行迁徙,时值夏秋,百姓田禾在野,仓廪未实,骤然离乡背井,驱入城中,人畜杂处,必然生乱!且弃城外田宅于不顾,此非自毁根基,徒丧民心乎?朝野物议……”
“殿下!” 李尔瞻猛地提高了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锋锐,打断了光海君慌乱的话语,“当此社稷存亡之际,岂是计较物议、顾惜小民田宅之时? 倭寇若至,其屠戮之惨,掳掠之酷,岂是迁徙之苦可比?田宅毁了,来年可再建;民心若因倭乱而溃散,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此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将百姓集中于数座坚城,一则可聚民力,便于守御,不至被倭寇各个击破,肆意屠戮;二则使倭寇野无所掠,必须顿兵坚城之下,攻则损兵折将,不攻则粮尽自退。 此乃以空间换时间,以一时之痛,换长治久安之策!”
他上前一步,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住光海君:“至于百姓安置、粮秣调配、防务统合,此正需能臣干吏主持。臣保举一人,可总理两道‘清野守城’及团练事宜——郑仁弘。”
光海君瞳孔一缩。郑仁弘,北人干将,以果敢狠厉着称,亦是最早上疏主张彻底清算“南人”、巩固王权的急先锋之一。用他……
“郑仁弘果毅能断,不畏人言,且熟知两道情势。” 李尔瞻不容他多想,语速加快,“可授其临机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