缰绳,力道之大,几乎将李曙拽下马来。副将脸上混杂着同样的震惊、愤怒与绝望,声音却压得极低,嘶哑而决绝:“您看看!看清楚了!救不了!冲下去只是多搭上几十条命!大帅还在城门等着我们!”
李曙挣扎着,顺着副将铁钳般的手指望去。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闪电再次掠过,照亮了那片修罗场。
没有阵型,没有像样的抵抗。那支瘦小的、披着红衣或举着竹竿的队伍,在黑田军精锐骑马队钢铁洪流的冲击下,脆弱得像狂风中的纸片。
母里太兵卫一马当先,那杆令人望而生畏的大身枪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个简单的平扫,枪杆带着沉闷的风声,就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红衣”身影同时扫飞出去!是的,扫飞!那些瘦小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破布娃娃,在雨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重重摔进泥泞,再无声息。那不是刀剑劈砍的锐利,而是纯粹力量碾压下的野蛮与毁灭。
后面的骑马队紧跟而上,他们甚至不需要用太精妙的招式,只是纵马践踏,或用长枪随意戳刺。战马沉重的铁蹄踩踏在泥泞和人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闷响。偶尔有竹竿或削尖的木棍徒劳地刺向马匹或骑手,只在铠甲上留下浅浅的白痕,随即持棍者便被随之而来的长枪洞穿,或是被马蹄踏倒。
“跑!往那边林子跑!” 女人尖利的、变调的呼喊在惨叫和马蹄声中时隐时现。
她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战斗,她们的目的是诱敌,是用自己的命,将这支致命的骑兵引离城门,引离敢死队的方向。她们拼命地、踉踉跄跄地向着远离晋州城墙的一片稀疏林地逃去。那方向,与金梦虎等人且战且退的山地方向,隐隐相对。
但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更何况是泥泞的野地。
一名骑马武士追上一个奔跑的“红衣”,甚至没有挥刀,只是策马轻轻一撞,那单薄的身影便向前扑倒,随即被后续的马蹄无情地踏过。另一名武士似乎对那醒目的红色格外厌恶,长枪精准地挑飞了一名女子披着的红色破布,露出下面褴褛的衣衫和惊恐绝望的稚嫩脸庞——那看起来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武士狞笑着,反手一刀劈下……
“娘——!” 更加凄厉的童声哭嚎响起,一个更小的身影从旁边的泥水里爬起来,扑向倒下的“红衣”。一匹战马恰好冲过,碗口大的铁蹄……
声音戛然而止。
那不是战斗,是一场单方面的、残酷到极致的屠杀。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在铁蹄践踏、兵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中,显得如此微弱,又如此刺耳。她们用最廉价的死亡,上演着最悲怆的诱饵戏码,而黑田军的骑兵,如同戏耍猎物的猛兽,并不急于一口吞下,而是肆意地驱赶、分割、屠戮,享受着碾压的快感,也确保将这群胆敢冒充“郭再佑”的蝼蚁彻底碾碎,不让他们任何一人有机会逃入不远处的山林。
“呃啊——!” 李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握枪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混着雨水流下。他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副将的手如同铁铸,身边残存的数十骑亲兵,也个个双眼赤红,咬牙切齿,但无人再提议冲锋。他们都知道,冲下去,除了让这片泥泞之地多添几十具穿着朝鲜军服的尸体,没有任何意义。
“将军!看那边!” 另一名亲兵突然指向金梦虎等人的方向。
李曙强行移开那几乎要滴血的目光,望向另一侧。
金梦虎和老刘带领的敢死队残部,趁着黑田军主力骑兵被“红衣诱饵”引开、阵型出现短暂空隙的宝贵时机,终于摆脱了纠缠,正拼命向着不远处一片崎岖的、林木稍显茂密的山脚地带撤退。他们人数已不足三十,人人带伤,步履蹒跚,但在金梦虎和老刘的指挥下,撤退得颇有章法,相互掩护,且战且走。几名日军的足轻试图追击,被他们用弓箭和投掷的短矛击退。
他们在向山里撤。那是他们唯一的,也是事先可能约定好的生路。
“走!” 李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被屠杀殆尽的“红衣”所在,又看了一眼逐渐没入山林阴影的金梦虎等人,猛地调转马头。
“回城!”
数十骑残兵,带着一身的血污、泥泞和无尽的悲愤,向着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晋州城门冲去。城头上,箭矢和偶尔的火铳射击仍在尽力掩护,吊桥外,李镒亲兵队仓促列成的圆阵已经与试图逼近的少数日军步兵接战,用血肉为他们撑开一条回家的通道。
李曙冲过吊桥,冲入城门甬道的阴影,最后传入耳中的,是风雨也掩盖不住的方向,那渐渐微弱的、属于女人和孩子的最后惨嚎,以及黑田军骑兵得意的呼哨声。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山林边缘,金梦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喘息粗重如风箱。他忍不住回头望去,晋州城墙在雨夜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而那片曾经出现“红衣”的野地,已彻底被黑暗和雨幕吞噬,只有隐约的火把光点在移动,那是黑田军在清扫战场。
“那些……是什么人?” 老韩喘着气,脸上分不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