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余烬(上)(4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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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镒则是一身赭色蟒纹常服,腰束玉带,虽面容疲惫,眼神却刻意维持着一种沉静的威仪。只是那威仪之下,是绷紧的弦。他目光扫过轩内陈设、侍立的华服婢女、以及案上那些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的越窑青瓷酒具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与更深的疲惫。

主位上,姜守仁早已起身相迎。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沉香色满池娇纹样的直身,头戴东坡巾,笑容温煦如春风,丝毫不见其女昨日刚刚闯下大祸的阴霾,也仿佛完全忘却了城外压境的数万倭兵。

“李元帅!世兄!快快请上座!” 姜守仁拱手为礼,态度热情而不失身份,将“世兄”二字叫得极其自然,仿佛两家真是通家之好。“这位便是曙世侄吧?果然虎父无犬子,今日城外力战,辛苦了!快请入席压惊!”

他的目光在李曙脸上停留片刻,那笑容里的温度恰到好处,有关切,有赞赏,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败军之将”或“惨案关联者”的异样。这种彻底的“正常”,反而让李曙觉得皮肤上像有蚁虫爬过,极不自在。他勉强按礼数躬身还礼,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姜公谬赞”,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席间还有数人作陪。郑仁弘赫然在列,坐在左首第一位,此刻已换了一身暗红色官常服,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矜持的微笑,仿佛白日里那番“其心难测”的诛心之论从未发生过。他见李镒父子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难明。

此外还有晋州府衙的几位属官,以及姜家两位作陪的旁支老爷,皆是本地有头脸的士绅。众人见礼寒暄,气氛看似融洽,却总透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粘滞的“和谐”。丝竹声、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姜守仁温文尔雅的劝酒声,交织在一起,却压不住轩外遥远城头隐约传来的刁斗声,也化不开每个人笑容背后那沉重的心事。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菜肴之精美,在围城背景下堪称奢侈:糟鹌鹑、炙鹿脯、江鱼脍、甚至有一道清炖的不知名禽肉,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每一道菜都像无声的宣言,彰显着姜家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实力与“定力”。

李曙食不知味。鲜美的鱼肉入口,却让他想起白日泥泞中倒毙的战马;醇厚的酒浆入喉,灼烧感却勾起金汁泼洒时那股焦臭的回忆。他握着牙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精致的竹筷折断。他只能垂着眼,盯着面前青瓷碟盏上细腻的冰裂纹,仿佛那错综的纹路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

姜守仁似乎浑然不觉,谈笑风生,从晋州风物谈到汉城文会,又“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汉城弘立侄儿前日来信,还关切晋州战事,叮嘱务必要上下一心,固守待援。他身在枢要,心系桑梓,实在令人感佩。” 他口中的“弘立侄儿”,自然便是姜弘立。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席间微微一静。郑仁弘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李镒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姜御史(姜弘立时任之职)忠勤国事,心系故里,实乃楷模。” 李镒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地接道,“只是眼下晋州局势……唉,有负朝廷厚望,也愧对姜御史关切。” 他主动将败绩与压力揽过,姿态放得颇低。

姜守仁似乎浑然不觉,谈笑风生。待到酒过三巡,他放下牙箸,接过侍婢递上的热巾帕,轻轻拭了拭手,动作从容不迫。随后,他目光温煦地扫过席间,尤其在李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丝竹声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世兄,曙世侄,”他语调恳切,“今日实属意外,累及无辜流民,老夫闻之,着实痛心疾首。小女无知,惊扰战阵,酿成祸端,此乃老夫教女无方之过。” 他先定下“意外”与“过错”的调子,将责任揽过,姿态摆得极低。

李镒连忙道:“姜公言重了,战阵之上,瞬息万变,岂能尽如人意?此乃天灾,非人力可免。”

“不然,”姜守仁摇头,神色凝重,“《左传》有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过错既已铸成,便当设法弥补,方不负圣人教诲,亦是我辈士大夫立身之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轩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高墙,看到城内某处,“那些百姓,虽是流徙之人,亦是王化之民,遭此无妄之灾,情实可悯。朝廷行清野之策,本为保全生灵,岂能因意外而使其更添苦难?”

这番话说得仁至义尽,充满了儒家士大夫的“担当”与“仁心”。郑仁弘在旁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

姜守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务实而低沉:“然,值此围城,粮秣医药皆极匮乏,寻常金银抚恤,于伤者无益,于死者更属虚文。老夫苦思良久,念及守城最亟需何物。”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镒,“李元帅,我军新经苦战,骑兵折损,机动乏力,此诚眼下最大隐忧,可是?”

李镒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姜公明鉴。确是如此。”

“正是!”姜守仁抚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欲振颓势,首重骑乘!老夫不才,家中薄有蓄养,愿献上辽东健马三十匹,皆齿壮膘肥,堪为战阵之用!”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马,一为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