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余烬(下)(3 / 6)

父子二人不再言语,只听着单调的马蹄声和夜风呜咽,穿过沉寂的街巷,缓缓向南。离南门瓮城越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焦臭、血腥和秽物的气味便越发清晰,钻进鼻腔,粘在喉咙里,让人作呕。李曙胃里又有些翻腾,他强自压下,目光投向那片在城墙阴影下更显黝黑的区域。

瓮城内,方才狼藉一片的场地已被粗略清理,泼洒的金汁和血污被铲走,覆上了一层新土,但那股味道却挥之不去。一些未能挤进城内避难的流民,依旧瑟缩在城墙根下、临时搭起的破烂窝棚里,此刻被马蹄声惊动,纷纷从黑暗中探出惊惶不安的脸。他们认得李镒的盔甲和旗帜,白天就是这位大元帅下令清理,又派了军中医官来看过伤势最重的几人。

见到李镒父子带着马队回转,窝棚里先是一阵骚动,随即,竟有几十个身影相互搀扶着,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挡在了马队前面。

李曙心中一紧,手不由自主地按向了刀柄。他以为会看到愤怒、咒骂,甚至是不顾一切的冲击。刚刚的惨剧,总该有人要个说法。

然而,预想中的怒骂并未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干瘦老者,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泥地里,冲着李镒的马头就磕了下去,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元帅!元帅为我们做主啊!”

“是啊元帅!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那婆娘脸都烫烂了,往后可怎么活啊!”

“我家小子腿也伤了,走不得路,往后谁养家啊!”

“求元帅开恩,给条活路吧!”

哭喊声、哀求声瞬间响成一片,几十个男男女女,老的少的,跪了一地,不停地磕头。火光下,他们脸上是真实的恐惧和绝望,但李曙敏锐地察觉到,那恐惧和绝望之下,似乎还涌动着一丝……期待?他们并非来讨公道的,更像是抓住唯一能看见的“官”,乞求施舍,乞求一条渺茫的生路。

李曙看着这一幕,胸口发闷。他看向父亲,以为会看到难堪,看到窘迫,或者至少是沉重。

然而,李镒只是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跪了一地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他忽然扯开嗓子,用带着浓重全州口音的粗粝声音骂了起来:

“做主?做你娘的主!”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在瓮城里嗡嗡回荡,把地上的哭求声都压下去一瞬。人群愕然抬头,有些不知所措。

李镒继续骂,马鞭虚指着那些跪着的人:“你们这群不长眼的刁民!老子早就让人把烫坏脸的那两个娘们和一个傻小子带去敷药瞧病了!你们倒好,堵在这里嚎什么丧?金汁是守城杀倭寇的!你们他娘的当是蜜水,凑那么近作死吗?啊?”

跪着的人群被骂懵了,有几个胆小的妇人吓得缩了缩脖子。他们原以为官老爷总要安抚几句,至少假惺惺掉几滴眼泪,没想到迎头就是一顿臭骂。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茫然和更深的恐惧——这狗官,莫非还要追究他们“糟蹋”了金汁的罪过,要收钱?

李曙也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父亲。

李镒骂完了,似乎气顺了些,声音也放平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都起来!跪着能跪出粮食来,能跪好伤?”

人群犹犹豫豫,互相看着,慢慢站了起来,但脸上惶恐更甚。

“听着!”李镒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马群,声音在瓮城里清晰地传开,“烫伤了,是晦气!但也是命!老子是带兵打仗的,不是散财童子!没那么多抚恤银子给你们这群刁民!进了城老子父子打生打死护你们周全,还在这里唧唧歪歪吗?”

人群一阵骚动,失望和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但是!”李镒话锋一转,马鞭指向那三十匹在火光下格外神骏的辽东马,“看见没?辽东来的好马!一匹能换你们全家的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些高头大马吸引了过去。即便在昏暗火光下,也能看出这些马的非凡。对于这些大多来自乡下,一辈子可能只见过拉车驮货的劣马的流民来说,这些马本身,就代表着一种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力量。

李镒很满意这效果,继续道:“姜老爷仁义,捐了这些马来,算是给受伤的人家一点补偿。老子也替你们做主了!”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人群,“白天烫坏脸最重的那两个妇人,每人,老子做主,许配一户军户人家!嫁妆就是——辽东好马两匹!”

话音落下,瓮城里先是一静,随即“轰”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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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马?嫁妆?”

“两匹马?!辽东好马?!”

“元帅!此话当真?!”

“烫坏脸了也有人要?还给马?!”

“凭什么就她们俩?!我家也伤了人!”

“就是!我家闺女也吓坏了!”

质疑、震惊、狂喜、嫉妒、不甘……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刚才的哀求和恐惧瞬间被一种更炽热、更直接的情绪取代。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那些马,眼里几乎要冒出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