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鲸波(上)(2 / 5)

结城秀康与使者脱鞋入殿,在规定的距离外伏身行礼。

“起来吧。”赖陆这才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结城秀康身上,“关东、东北两路,登陆可还顺利?”

“回禀殿下。”结城秀康声音洪亮,透着武人的干脆,“佐竹义宣、里见义康所部关东联军三万五千,已全数登陆江原道江陵。伊达成实部两万五千,亦在咸镜道永兴登岸。两路先锋士气高昂,补给线已初步建立,正按殿下方略,向预定目标推进。臣之越前军,也已整备完毕,随时可渡海,为殿下扫清忠清、京畿之道!”

“很好。”赖陆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仿佛这只是预料之中的事。他的目光转向那名使者,“长政那边,有何事需急报?可是晋州有变?”

使者连忙再次取出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黑田长政少将禀报:一、晋州攻城战事胶着,敌军抵抗顽强,我军虽有南蛮巨炮之利,然伤亡亦重。二、近日在庆尚道宜宁郡世干村——即贼首郭再佑之故乡探查,发现该村已空无一人,非仓皇逃离之象,疑似提前转移。三、前夜巡哨,擒获数名冒充‘红衣将军郭再佑’麾下部众之朝鲜人,经查,皆为流散之妓生,借郭贼名号以求脱身。黑田少将判断,郭再佑或其同党,或有异动,恐于后方滋扰,请殿下明察。”

赖陆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直到使者说完,他才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侍从将文书接过,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并未立即翻阅。

“郭再佑……空村……妓生冒充……”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目光却仿佛投向了虚空中的某处,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结城秀康侍立一旁,没有打扰。他与赖陆相识于微末,并肩作战多年,深知这位主君的习惯——越是平静,思虑便越是深远。

片刻,赖陆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郭再佑……倒是个聪明人。见机不妙,便先走了。留着空壳子和一个名号,让下面的人去猜,去怕,去替他吸引目光。”他看向结城秀康,“秀康,你还记得吗?当年在江户,我们破了城,让松平秀忠降伏之后的事。”

结城秀康微微一怔,随即沉声道:“臣记得。殿下宽仁,准许德川旧臣德川秀忠化名‘松平秀忠’后命其为‘米藏奉行’戴罪效力。对其余德川谱代,亦多有优容。”

“优容?”赖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神却更冷,“是啊,优容。我让伊奈忠次去酒井忠次府上,传达敕命,准其保留部分宅地,女眷可入尼庵保全性命。结果呢?”

结城秀康沉默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时江户初定,人心未附。伊奈忠次手持赖陆亲手盖印的安堵状,前往誓死抵抗的酒井忠次府邸。府门紧闭,院内传出女眷凄厉的哭喊和咒骂。伊奈忠次在门外高声宣读敕命,言明松平秀忠已降,德川已为往事,只要放弃抵抗,便可保全。

回应他的,是院内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女声,透过门缝传来,字字泣血:“我只认得德川秀忠公!不认得什么松平秀忠!尔等逆贼,假仁假义!我酒井家世代忠贞,唯有死节,绝无偷生!”

伊奈忠次再三劝告无效。最终,赖陆得知回报后,只平静地下达了最后命令。随后,披甲的战马被驱赶着撞向府门,粗大的梁柱在撞击和烈焰中坍塌。足轻们冲进瓦砾与烟火中,将那些至死仍穿着德川葵纹小袖、发髻散乱却怒目圆睁的女人们,逐一斩杀。鲜血染红了残存的庭院,也彻底浇灭了江户城内最后一点公开抵抗的火星。

“松平秀忠已降,尔等何不降?”当时有羽柴军的武士登上尚未完全倒塌的院墙,对着下方犹在抵抗的残存护卫喝问。

“我只认得德川秀忠,不认得松平秀忠!” 这句决绝的回应,和那些女眷最后的咒骂,成为了那场清扫战中,最刺耳也最深刻的注脚。

“记得。”结城秀康的声音将赖陆从回忆中拉回,“酒井家的女人们,很刚烈。至死,只认‘德川’二字。”

“是啊,只认‘德川’。”赖陆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如刀,看向结城秀康,也仿佛透过他,看向更深处,“秀康,你说,这郭再佑,是更像懂得保全身家、悄然遁走的聪明人,还是更像那些至死只认‘德川’,不惜阖家殉死的‘愚忠’之辈?”

结城秀康浓眉紧锁,沉吟道:“观其行迹,空村而走,似有保全实力、以图后举之智。然其‘红衣将军’名号,在庆尚、全罗百姓中颇有声望,竟有流散妓生甘冒奇险借其名号,足见其蛊惑之深。此人……不可小觑。恐其志不在小,未必甘于蛰伏。”

“不错。”赖陆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庆尚道与全罗道交界处的山林地带,“聪明,且懂得收揽人心。空村,是保存核心。留下名号,是散播火种。妓生借其名,说明这‘火种’已然在底层有了市场。他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许,就在等晋州、全州的消息,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朝鲜人心彻底崩溃或反弹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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