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四十里地,快马小半日就到城下。这十三天里,毛利军的主力早该层层围死汉城了,朝鲜王李昖昏迷在养和殿,李珲手里就千余宫卫、两千僧兵,连个能统兵的武将都没有,龙仁这正南屏障一破,汉城就是砧板上的肉。”
“是死局。”柳生的声音也沉得发冷,“金应瑞授首龙仁,主帅李镒被围晋州副帅金命元被俘,姜弘立堵在安东,汉城无兵无将无险可守,李珲要么硬扛毛利的铁炮阵,要么慌不择路北逃,横竖都是乱成一锅粥。”
“要的就是这锅乱粥。”赖陆转过身,海风掀动鸦青色羽织下摆,瞬间归了君臣间的肃然,指令清晰无半分含糊,“你速去传信今井宗薰,动用他所有私财,再联络天王寺屋、吕宋助左卫门,但凡市面上有抛的征伐券,不管是町人散户的,还是浙商从破落藩士手里借的,全收!价格随市价,哪怕低一线也无妨,别惜本。”
柳生躬身领命:“臣遵旨!”
“再让池田利隆把毛利的战报抄三份,密送大阪、堺港、长崎的御用商号,压着别发。”赖陆又补了一句,目光扫向博多的方向,眼底是猎猎的算计,“浙商正盯着朝鲜的信儿,汉城陷落的消息一旦传过来,他们定会加杠杆借券抛售,那时候,就是咱们收网的时机。”
“臣记死了,即刻便去!”柳生应声,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转瞬湮没在潮声里。
赖陆立在堤头,又望了片刻西南的铅云,才转身往回走。岩台上,秀赖还攥着那根缠鲛皮的钓竿,小脸绷得紧紧的,见他过来,怯生生抬眼,眼底满是茫然——方才隐约听见“十三天前”“汉城”“围了”,却摸不清这轻描淡写里藏着的三千里风雨。
赖陆走到他身边,瞥了眼木桶里吐泡泡的真鲷,唇角勾了抹浅淡的弧度,语气轻缓却藏着暗喻:“方才教你的收线法子,记着了?鱼咬钩的那一刻别慌,等它游累了、咬实了,再使劲,不然只会让它挣跑。”
秀赖攥紧钓竿,指节微微泛白,讷讷点头:“记、记着了,殿下。”
“记着就好。”赖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光是钓鱼,凡事都得等。饵抛下去了,就耐着性子,等那最该收网的一刻。”
秀赖似懂非懂,低头看着手里的钓竿,竹身的微凉里,仿佛沾着三千里外汉城的烽火。他忽然懂了,那枚赖陆亲手做的竹虾假饵,何止诳了海里的鱼,那三千里外的汉城,那满城的慌乱,都是赖陆抛向天下的饵,专诳那些贪利的人。
海风卷着咸腥漫过岩台,潮起潮落,拍打着礁石。
钓竿在秀赖手,而那盘以汉城为饵、以券市为网的棋,早已布得密不透风。
赖陆望着博多的方向,眼底冷光凝定,静等那些贪鱼,咬实了钩。
与此同时汉城,南城门箭楼。
冬日的朔风卷着碎雪,割在人脸上生疼。李珲立在女墙旁,玄色重裘裹着单薄的身形,指尖按在冰冷的石砖上,凉意在骨血里蔓延。他抬眼望向南方,竹山、骊州的方向烽烟直冲天际,浓黑的烟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隐约的铁炮声隔着数十里地飘来,沉闷的轰鸣撞在汉城的土城墙上,震得城砖微颤,也震得他心头发紧。
风卷动他身侧残破的朝鲜王旗,旗面被炮火燎出数个破洞,“李”字的一角垂落,在风里无力地晃着。身后的亲卫垂首立着,甲胄残破,兵刃上凝着寒霜,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余城头的风呜咽着,卷着满目的萧索。
李珲的目光落在南方的烽烟里,视线渐渐模糊,十三天前的乱局,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记得那一日,养和殿的药味浓得化不开,父王李昖正如以往那般,依旧卧在病榻上昏迷不醒,喉间只有微弱的喘息,太医们守在榻前,面如死灰。他正立在殿中,指尖捏着尚未看完的边报,殿外忽然冲进来一名传信兵,甲胄染血,连滚带爬地跪伏在丹陛前,嘶吼着“龙仁破了!金防御使授首了!”。
那一声喊,像一道惊雷劈在养和殿的上空。
金应瑞守卫的龙仁,是汉城正南最后的屏障,他守着龙仁,握着朝鲜仅剩的几支精锐,他还亲口嘱他死守,起先固守月余,当时他只觉得哪怕是全州都丢了。只要他还在自己哪怕砸锅卖铁都要让他顶住,毕竟汉城不能再丢了。
先前还是捷报频传,现如今却是突如其来的死讯。
他记得那日自己攥着边报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殿内的太医、宦官俱是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出。未等他定下神,第二道急报又至——龙仁陷落时,副帅金命元率军驰援,身陷重围,力竭被俘;晋州方向,李镒被岛津、黑田联军死死围住,连番苦战,已无力分兵回援。
三道急报,三道死讯。龙仁失,大将死,援晋州之军被困安东,汉城正南的门户,一夜之间洞开。
彼时他跌跌撞撞地赶到议政府,想召众臣议事,可朝堂之上,早已乱作一团。文臣们面面相觑,只会捶胸顿足,空谈“死守社稷”“请援大明”;武臣们垂首沉默,壬辰倭乱后,朝鲜的精锐早已折损殆尽,京畿之地,只剩些临时征召的乡勇、僧兵,刀枪不齐,甲胄残破,连像样的阵法都排不出来。有人提议弃城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