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数明商与日本诸藩贸易的牵线人。
许仪后笑着向众人拱手还礼,目光最后落在郑士表身上,温言道:“士表,一路辛苦。听闻你船至博多,老朽特来叨扰一杯水酒,不嫌唐突吧?”
郑士表引许仪后在自己身旁主位坐下,亲手为其斟酒,闻言,脸上那层应对同乡商贾的、完美的客气笑容淡去些许,眼神变得深沉。“许老说哪里话。当年若非许老照拂,郑某怕是早已尸骨无存,葬身鱼腹了。这杯酒,该郑某敬您才是。”
他举起酒杯,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席间安静下来。众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权势煊赫的“郑叔”,许多年前,也不过是个因官司被迫逃亡、落魄滚倒、挣扎求存的“臭海贼”。而那时,许仪后已是萨摩藩的贵客,侨领中的翘楚。
许仪后摆摆手,笑容温和,带着长者看晚辈的感慨:“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当年你流落平户,病饿交加,倒在街角,恰被老夫撞见,不过是给了碗粥,寻了个遮风挡雨的破屋。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互扶持罢了。后来你能有今日造化,全赖森公提携,和你自家拼杀出来的本事,与老夫那点微末相助,实在不值一提。”他话语恳切,将自己当年的恩情轻描淡写带过。
郑士表却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似乎勾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对许老或许是举手之劳,对当时的郑某,却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那些衣着光鲜、此刻却都屏息静听的同乡,缓缓道,“那时,举目无亲,言语不通,身上带着官司,明国的海捕文书说不定都已发到九州。是许老一碗热粥,让我活了下来;是许老一句话,让我在平户有了个暂时落脚、不用被浪人随意欺凌的角落。这份情,郑某一直记着。”
他语气平淡,但席间众人都能听出其中分量。许仪后当年对落魄同乡的照拂,并非秘密,但由如今贵为“郑叔”的郑士表亲口在如此场合郑重说出,意义又自不同。这既是对许仪后地位的公开承认,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表明一种态度——他郑士表,并非忘本之人。
许仪后抚须微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也举杯饮尽。“都是明人,相互关照,本是应当。如今你身居高位,能不忘旧谊,老夫心甚慰之。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临近几人能听清,“如今局面不同以往,关白様雄才大略,征伐三韩,你我侨居此地,更需谨言慎行,同心协力才是。切莫因小利而忘大义,因乡情而损国…嗯,而损大局啊。”
他话语含蓄,但在座哪个不是人精?“乡情”、“大局”、“谨言慎行”,几个词连着郑士表之前那句“记着”,其中的敲打与提醒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郑士表脸上笑容不变,亲自又为许仪后斟满酒,仿佛没听出那弦外之音,只道:“许老教诲,郑某铭记。来,再敬许老一杯,愿您老人家身体康健。”
“好,好。”许仪后笑着举杯。
两人酒杯轻轻一碰。
雅间内,气氛似乎更加融洽热烈。但窗外的长谷川,慢慢咽下最后一口已冷的茶泡饭,目光从海天楼那扇半开的窗户收回,心中默念:
风雨,快要来了。
而在听潮阁内,郑士表放下酒杯,目光掠过窗外博多町熙攘的街道,远处港湾的雾气正在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海面上森氏船团如巨兽般的轮廓。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无可挑剔的、家老应对乡绅的客气笑容,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从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看到一丝深藏的锐利与决断。
许仪后的话,他听懂了。
同乡的情分,他记着。
但该做的事,他更清楚。
“我自然记得。”他低声,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满座心思各异的同乡听,“一直都记得。”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长谷川离开茶粥铺时,午后稀薄的阳光正努力穿透海雾,在博多町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没有立刻返回名护屋,而是拐进一条僻静的后巷。田宫平兵卫已在那里等候,火绳枪重新裹好背在身后,像一根不起眼的柴棍。
“如何?”老人声音低沉。
“鱼已入港,见了想见的人,说了该说的话。”长谷川言简意赅,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回吧。有些话,得当面禀报柳生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喧嚣起来的町市。酒肆招旗在微风中轻晃,铁匠铺传来叮当声响,贩夫走卒的吆喝混杂着各地口音。博多是吞吐财富的巨口,也是暗流汹涌的漩涡。方才海天楼上那场看似融洽的乡谊重逢,在长谷川眼中,却像平静海面下两股强大暗流的初次碰撞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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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名护屋城二之丸柳生的诘所,已是申时初刻。
柳生新左卫门正对着一份新送到的朝鲜战报皱眉。闻听长谷川返回,他放下手中纸笔,抬眼看来,目光沉静如古井。
长谷川单膝跪地,将所见所闻,从黑鱼船队入港的阵势,到明商们恭敬又疏离的迎接,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