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紫禁城的回响(上)(2 / 5)

他将这份也轻轻丢下,落在李成梁的奏疏旁边。

“一个要送弟弟来当人质,一个要拿马换茶布。”万历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笑意的弧度,“沈先生,朕怎么觉得……这北边的野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账,一个比一个懂‘恭顺’?”

沈一贯的额头重新抵上金砖,不敢接话。

“还有这个。”万历这次没有扔,而是用指尖点了点御案上第三份奏报。那不是正式的奏疏,是一份用特殊纸张、以极小字迹抄录的密件,边角有火漆烧灼的痕迹。“陈矩,你念给沈先生听听。”

一直如泥塑木偶般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闻声上前半步,躬身从御案上双手捧起那份密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清晰,在暖阁里回荡:

“东厂提督太监陈矩谨禀皇爷:据安插于倭国萨摩之坐探许仪后密报,倭酋羽柴赖陆,自谓‘建文帝后’,僭称关白,其麾下大将结城秀康,于朝鲜前线致书赖陆,书中言及……”

陈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那接下来的字句烫嘴。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万历皇帝,见对方闭着眼,面无表情,才继续念道:

“……言及‘建州卫虽名明廷卫所,然已露与倭邦通好之意,欲以辽东战马易倭邦铁炮’,并详列辽东马与倭马优劣,力主促成交易。该信提及,去岁曾有建州使者名何合礼者,至倭国三河吉田城,献辽东-朝鲜边境舆图于赖陆……”

“够了。”万历忽然开口,打断了陈矩。

陈矩立刻住口,躬身将密件放回御案,退回原位。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风雪声,和铜漏单调的滴水声。

良久,万历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没有看跪着的沈一贯,也没有看站着的其他人,而是投向窗外被雪映得泛白的夜色。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这满屋的帝国重臣听:

“哈达部被吞了。朕的龙虎将军,要拿战马,去换倭寇的铁炮。倭寇的使者,拿到了辽东和朝鲜边境的地图。蒙古人,在朕的国门口,明码标价,要茶,要布,要铁。”

他每说一句,暖阁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而朝鲜,”万历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沈一贯,眼神平静得可怕,“朝鲜国王李昖,昏厥不醒数月。其长子临海君李珒,此刻就在南京,日日上疏,哭诉其弟光海君李珲通倭卖国。而那个‘通倭’的光海君,派来求援的使者,此刻就在礼部鸿胪寺的馆驿里,捧着愿意去王号、称臣纳贡的国书,等着朕召见。”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貂皮大氅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明黄色的常服。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动了腿疾,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

“沈先生,赵汝迈死了,你是首辅。告诉朕——现在,朕该怎么办?”

沈一贯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那寒意透过皮肤,直钻天灵盖。他知道,这是陛下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将整个帝国最烫手的山芋,塞进了他怀里。回答得好,他或许还能在这首辅的位子上多坐几天;回答得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臣……万死。”

然后,是绞尽脑汁的挣扎:

“陛下,眼下局势,千头万绪,然究其根本,在于倭酋赖陆侵朝,欲吞三韩,撼动天朝藩篱。其自谓‘建文后’之说,狂悖无伦,实为撼动国本之妖言!然……”他话锋一转,“然其势正炽,不可直撄其锋。其余诸事——建州跋扈、蒙古索市、乃至朝鲜内斗——皆因此而起,或因此加剧。故当务之急,在于定朝鲜之事,缓图倭寇。”

他略微抬起一点头,让声音能更清晰地传出:“倭寇虽悍,然跨海远征,其弊有三:粮秣转运艰难,一也;士卒久战生疲,二也;后方空虚,易被袭扰,三也。赖陆虽一统倭国,然时日尚短,根基未稳。其所恃者,无非兵锋锐利,兼以诡诈金融之术,蛊惑商贾,筹集军资。此辈重利,利尽则散。”

说到这里,他语速加快,仿佛在为自己鼓气:“然我天朝,亦有应对之策。臣与兵部、户部堂官连日商议,以为可用‘以夷制夷,以拖待变’之策。”

“其一,对建州。”沈一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成梁所奏,留舒尔哈齐于建州,使其兄弟相疑,此老成谋国之言。努尔哈赤虽吞哈达,其势未固,海西叶赫、乌拉、辉发诸部尚在,岂能容他坐大?朝廷可明发敕谕,申饬其兼并属部之过,令其归还哈达土地人众。同时,密敕李成梁,暗中资助叶赫等部,并许以茶市马市之利,使其相攻。努尔哈赤困于内斗,何暇东顾,与倭寇交易?”

“其二,对蒙古。”他继续道,“布延汗所求互市,可允,然需附加严约:互市货物,需以金银或良马偿付,不得以劣马充数;其部众须远离边境百里,不得滋扰;更紧要者,需令其立下‘钧金’——若建州有异动,或倭寇威胁辽东,蒙古需出兵牵制。以市易之利,锁北虏之蹄,解我西顾之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其三,对朝鲜。”沈一贯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切,“光海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