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凭虚阁(下)(4 / 6)

嵩散开的官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那匹光蹄白马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主人的靴尖。

李嵩低头看它。

这匹马是他来辽东第三年买的,岁口大了,蹄子没钉掌,跑起来噗噗的像闷雷。布占泰笑话过它——堂堂大明命官,骑一匹光蹄马,也不嫌寒碜。

他没换。

不是换不起,是觉得没必要。

一匹光蹄马,驮着一个管修墙的佥事,在这辽东边地跑来跑去,挺配。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城门口。

李鎏的膝盖还悬着。

那四双手为什么始终不松。

马车帘子还是没有动。

——而他追了多年的“郑四郎”,就在那帘子后面,一言不发。

李嵩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人。

他追的是“泉州府库吏郑四郎”,是那本账册上被推出来背锅的替罪羊,是他奏疏里那个“监守自盗、畏罪潜逃”的国贼。

可那个人,现在是森家的宿老,是关白殿下喊“郑叔”的人,是此刻端坐车中、任一个降将在城门下被四个少年扯着衣角、始终没有催促一句的人。

这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下车?

如果不是,他这十几年追的是什么?

李嵩握着缰绳,寒风把他的脸吹得发僵。

他忽然不想再骂了。

布占泰的目光从李鎏的膝弯移到了那四个少年的手,又从他们的手移到了那乘纹丝不动的马车。

他看不懂那四个少年。

但他看懂了另一件事。

——那马车里的人,在等。

羽柴赖忠的膝盖悬在半空。

左卫门的手攥着袍角。

总角的脸埋在阴影里,摇头。

右近攥着衣襟,藤八攥着左卫门的袖子。

四双手,四根楔子,钉住一个四十年没学会站着的人。

而马车里的人,在等。

等什么?

等那膝弯落下去?

不。

布占泰忽然想起那年在建州,舒尔哈齐教儿子射箭。那孩子拉不开弓,急得要哭,舒尔哈齐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寸一寸把弓弦拉开。

从头到尾,舒尔哈齐没说“拉”,也没说“松”。

他只是握着那孩子的手,等他自己用力。

布占泰眯起眼。

——那不是“等跪”。

那是“等站”。

他再次看向那四个少年。

左卫门的手还攥着袍角。那指节的白,此刻在布占泰眼里不再是恐惧,不再是邀宠,甚至不再是“拦”。

那是——替他撑着。

撑到他自己学会站稳。

总角的头不再摇了。

他的脸依然埋在阴影里,但布占泰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沉下去,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松紧度。

那两片抿着朱红的唇,还是紧抿着。

但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布占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弧度。

不是笑。

是“还来得及”。

右近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盯着李鎏的膝弯,一瞬不瞬。

藤八攥着左卫门的袖子,攥得那么紧,像是怕左卫门被风吹走。

——怕他元服。

布占泰看着直挠头,这都是哪跟哪啊!

可这四个少年怕不怕只有自己知道,

左卫门怕。他怕自己还没等到主君学会站直,就要戴乌帽、称某郎、离开这间“平壤御殿”。

总角怕。他怕主君这一跪跪下去,这面刚刚挂起来的“羽柴”看板就再也立不起来。

右近怕。他怕自己手劲不够大,扯不住那件往下坠的衣襟。

藤八怕。他怕左卫门成了一个没有尊严的主君之臣,也怕自己侍奉的是一个假的平壤藩。

他们都怕。

但他们攥着。

布占泰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压在舌底,等日后慢慢嚼。

——他依然看不太懂倭人这些弯弯绕。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那四个孩子的手,攥着的不只是一件羽织的下摆。

那是他们和那个站不直的降将之间,唯一的绳子。

绳子的那头,拴着什么,他还没看清。

但绳子没断。

风还在吹。

马车帘子纹丝不动。

而马车内的郑士表听不见城门口的嘶喊。

马车是名护屋的工匠用榉木造的,厢板厚实,嵌着舶来的玻璃窗,风透不进,声音也透不进。他隔着那层微蒙的玻璃看见城门口那幅哑剧——李鎏的膝盖悬着,四个少年的手攥着衣角,布占泰骑在马上眯眼,李嵩的嘴一张一合。

像隔水观鱼。

他放下手边那卷一直没翻开的文书,向后靠进隐囊。

车厢里焚着香,是赖陆惯用的那种——兰奢待碾的末,混了少许沉香,不浓,只够把窗缝渗进来的焦土气滤掉。郑士表闻了三年,鼻腔早已麻木,只是这气味一漫开,总让他想起名护屋城天守阁那间茶室。

那里也焚这种香。

那是庆长六年的初秋。窗外是濑户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