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咫尺之隔(5 / 6)

候他骂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柴田的哭声,还有自己站在庙里,浑身湿透,心想:妈的,老子杀了那么多人,就换来这个?

现在柴田是丹后守了。想吃多少白米饭都有。

但那个哭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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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耳朵里。在他脑子里。在那些战报的字缝里。

那些在营啸中惊恐奔走的士卒,他们会不会也像柴田那样哭?会不会也有人像他当年那样,冲上去骂“哭什么”,然后把那些哭的人变成杀人的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窗前,听着风声,他忽然很想看看柴田。

不是看丹后守盛重。是看那个在破庙里攥着枪要往上冲的柴田。那个哭着说“俺连个通字都没有”的柴田。那个在泥地里把旗本按下去、回头喊“少主,俺没白吃你的饭”的柴田。

他看不见。

柴田在朝鲜。在汉城城下。在那个他只能从战报里读到的地方。

赖陆睁开眼。

窗外的日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齐整,没有茧,没有疤,不像杀过人的手。

但杀过。

一年前还在杀。

一年后就只能站在这里,听侧室念战报,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瞬间。

他把手放下来。

身后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千月还伏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说话,也许在等他离开,也许在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名护屋的天守阁,是他一年打下来的天下。远处是濑户内海,水面上浮着几艘船,是往朝鲜运粮的船,还是往长崎运货的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船去的方向,是他打下来的地方,是他不能亲自去的地方,是他只能从战报里读到的地方。

三韩。

汉城。

龙仁。

那些地名在他嘴里滚了一遍,又咽回去。

赖陆站在窗前,日光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

千月还伏在身后,不敢动。他听见她的呼吸,轻得像怕惊着什么——那是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变过的、小心翼翼的呼吸。

他没回头。

窗外的天守阁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是濑户内海,水面上浮着几艘船,帆已经升起来了,正往西去。往西是哪里?朝鲜?还是长崎?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柳生新左卫门。

以往有这种烦心事,他总会找来那个高不成低就的家伙来聊聊,可是他走了。这个家伙走了以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更像是一个字面意义的君主了。

他也很想出去看看吧,毕竟那家伙出海前,跪在锦之间的门外,眼睛亮得吓人。

“主公,我要给您找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一样的路。赖陆那时候没说话,只是靠在柱上看着他。柳生那张四十多岁的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想干点什么的劲儿——那种劲儿赖陆见过。在破庙里,柴田攥着枪要往上冲的时候,也是那种劲儿。

后来柴田成了丹后守,那股劲儿还在。在战场上,在厮杀里,在他能碰到血的地方。

柳生的劲儿呢?

在大海上。在小笠原群岛。在那个赖陆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赖陆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柳生出海半个月了,没有消息。没有信,没有船,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

海太大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赖陆的手指无意识地屈了一下。

他想起瓦利尼亚诺前几日说过的话——那神父喝多了南蛮酒,絮絮叨叨讲了半宿,说什么太平洋是西班牙人的内湖,从秘鲁到马尼拉,从阿卡普尔科到长崎,每一片水域都有他们的船。见了外国船,要么驱逐,要么扣押。

“殿下,”瓦利尼亚诺当时眯着眼睛,舌头都大了,“您的船要是漂到马里亚纳以南,被秘鲁总督的人抓住,那可就麻烦了。那帮人认钱不认人,管你什么盟友不盟友,先扣了再说。”

赖陆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想起来了。

柳生那家伙,要是真被洋流裹挟,漂到那些西班牙人划了圈的地方——会被扣吗?会被索要赎金吗?还是会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岛上,连尸首都找不到?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的地方,又往下沉了一点。

不是疼。是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能触及的地方,一点一点滑走。

他想起柳生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主公放心。我是去找路的,不是去找死的。”

找路的。

现在路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家伙眼睛里的光,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像“想干点什么”的东西。他自己从来没有过那种光。他只有陆沉留下的解构,虎千代留下的屈辱,関白留下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