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海图上的空白(上)(3 / 5)

起头,看着赖陆。

“所以殿下若是问在下,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在下只能说:最坏的情况,不是被扣。最坏的情况,是船队根本没有到达任何西班牙殖民地。”

赖陆的呼吸顿了一瞬。

瓦利尼亚诺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在说一件他亲眼见过太多遍的事:

“航海这种事,殿下。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人。是海,是风,是看不见的礁石,是船底慢慢渗进来的水,是坏血病——那种病,殿下知道吗?牙龈肿起来,牙齿一颗颗掉,人越来越虚弱,最后死在船上,扔进海里,连个坟都没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岛。有些岛上有淡水,有些没有。有些岛上的土着会杀人,有些不会。有些岛看着好好的,晚上一场风暴,整个营地就没了。殿下派出去的人,可能漂到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赖陆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三份文件。纸边泛着淡黄,墨迹已经干透,但那些字句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海风吹走。

过了很久,他开口。

“荒木三郎的第二批探险队,出发了?”

瓦利尼亚诺点头。

“出发了。十日前,三艘船,两百三十人。带了足够半年的粮食,还有殿下给马尼拉总督的亲笔信。他们会在小笠原父岛建立补给站,然后继续向南搜索——如果柳生殿的船队漂到了更远的地方,他们应该能找到痕迹。”

赖陆没有说话。

荒木三郎。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撞上了另一个画面——

那不是“荒木三郎佑介”。那是小弥太。

庆长五年,破庙之后。饿鬼队散开休整的时候,有个少年总是躲在人群后面,不敢抬头看人。别人吃肉的时候他缩在角落,别人练枪的时候他站在最边上,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插嘴。

赖陆记得有一次,他走过去,问那少年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俺……俺没名。村里人都叫俺小弥太。”

“你爹呢?”

“死了。俺娘也死了。”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种赖陆那时候没看懂的东西。后来他懂了,那是“没地方可去了”的眼神。

“俺……俺想活着。”

赖陆那时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他说:“跟着练吧。练出来,给你起个名。”

后来小弥太练出来了。练得比谁都狠,枪法比谁都准,打仗的时候冲得比谁都猛。有一次赖陆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说:“少主给俺起的名,俺不能给少主丢人。”

荒木三郎佑介。

那个名字是他起的。从“小弥太”到“荒木三郎”,从不敢抬头看人的农兵,到带着两百三十人出海寻找同伴的探险队长。

现在那个人在海上。

在柳生可能漂过的那些海域,在那些赖陆只能从地图上看到的名字之间,在那些他永远无法亲临的地方。

赖陆把目光从那三份文件上移开,落在窗纸上。

窗外是濑户内海,日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粼光。

瓦利尼亚诺跪坐在对面,等着。

过了很久,赖陆开口。

“神父。”

“在。”

“你方才说,航海最大的敌人,不是人。”

瓦利尼亚诺没有接话。

赖陆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如果柳生新左卫门的船队,根本没有遇到任何人呢?”

瓦利尼亚诺沉默了一息。

“那他们就在海上漂着。”他说,“漂到船烂了,人死光了,或者漂到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上岸,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赖陆知道他想说什么。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茶室里又安静下来。

就在名护屋的茶室里,日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云层从海面上涌过来,把窗棂透进来的那片光切成碎块,又慢慢吞掉。瓦利尼亚诺已经退下了,案上那三份盟约文件也被收进了皮匣,只剩下茶碗里那层结了膜的水,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伽罗香。

赖陆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的天光被云层一寸一寸地吃掉,看着濑户内海从粼光闪闪变成一片铅灰。那些往西去的船早已看不见了,只剩下海平线上最后一道细线,把天和水勉强分开。

阴沉下来了。

不光是名护屋的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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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外,赤道无风带。

柳生新左卫门躺在船舱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他没有数日子的心情。也没有数日子的必要。在这片海上,日子是什么?是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是月亮圆了又缺,是淡水一瓢一瓢地减少,是豆芽在木盆里一天天长出来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