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镜中的人(上)(3 / 4)

那目光让她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被带到秀吉面前。秀吉也是这么看着她的,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货物值多少。她那时就知道,自己的命,就在那一眼里了。

此刻也是。

她的命,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眼里。

她想说“太阁殿下托梦”,这话她准备了很久,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可真的跪在这里,这话却像卡在喉咙里的刺,出不来。

凭什么?

凭什么太阁托梦,人家就得要她?

茶茶说太阁托梦怀了神子,那是真怀了。她说太阁托梦来侍寝,算什么?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拿死人当借口,爬活人的床?

她说不出。

可不说话,就这么跪着,算什么?等着人家说“您回去吧”?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

就着那点疼,她开口了:

“太阁殿下……托梦给妾身。”

声音干得像砂纸,涩得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挤什么东西:

“殿下说……丰臣家如今有三位神子,人丁兴旺……他让妾身来锦之间……”

说不下去了。

这话太假。假到她这个说的人都觉得脸红。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活了三十八年,最后沦落到拿这种鬼话求人。

可她笑不出来。

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他说话。等他拒绝,等他赶人,等他那句“您不必如此”。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那沉默像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她喘不过气,脑子里嗡嗡响,只剩下一个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跪在这里?凭什么她要拿这种鬼话求人?凭什么她无路可退,他就要施舍?

可她没路可退了。

弟弟靠不住,儿子在别人家,太阁死了,德川灭了。她除了跪在这里,还能去哪?

去寺庙?当尼姑?念经念到死?

她宁可死在这里。

她伸出手,开始解衣。

动作很慢,很稳。外衣脱下,折叠好,放在左侧。中衣脱下,折叠好,放在外衣上面。贴身的小袖脱下,折叠,放在最上面。

她跪在那里,赤裸着,低着头。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背上,凉凉的。

她把叠好的衣裳往前推了推,然后双手撑在膝前,额头触地。

“妾身知道,殿下不缺女人。”

声音从榻榻米里闷闷地传出来。

“妾身知道自己老了。妾身也知道,茶茶殿下年轻,九条殿下年轻,她们都能给殿下生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

“妾身能给殿下的,是‘不麻烦’。”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自贬?是求饶?还是最后的筹码?

她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怕一停就说不下去了:

“妾身不会争宠。不会争名分。不会为了儿子争继承权。妾身若有子,只让他做殿下的刀,不做殿下的继承人。妾身若有子,不姓京极,不姓木下,只姓羽柴。妾身若有子……”

“只认殿下这一个父亲。”

说完,她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她的胸腔。她想,他会不会信?会不会觉得这是空话?会不会说“您起来吧,我让人送您回去”?

她等着。

等他说什么。

可等来的不是话。

是温热的东西,落在她颈侧。

她一颤。

那是他的唇。

——

后来的事,她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吻很轻,像羽毛划过,然后是他把她拉起来,拉进怀里。她没哭,只是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胸口很暖。心跳很稳。

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伽罗香、墨汁、还有一点点汗味。那是活人的味道。

她偷偷睁开眼,看见他胸口有一小块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手指轻轻按上去,感觉到下面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是真的。

她闭上眼,那滴一直忍着的泪,终于滑了下来。

——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已经睡着了。十七岁的身体,折腾了半夜,也累了。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

她没睡。

她在复盘。

刚才那些话,她说得对不对?

“太阁托梦”——说了,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说了。那是她的入场券,再假也得拿着。

“不麻烦”——也说了。那是她的筹码。

“儿子不争位”“只认一个父亲”——都说了。

可她想说的不止这些。她还想说,她认识吉良晴,见过她,知道她什么样。这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牌,没来得及打。

可也许不用打了。

那个吻,就是答案。

她轻轻侧过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