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血祀(二)(5 / 5)

伏在那里,浑身发抖。他脸上的白布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露出下面溃烂的疤痕。

周围坐着的那些人——饿鬼众的武士们,大名们,奉行们——没有一个人说话。有的低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面无表情。只有柴田胜重站在角落里,戴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大谷抬起头,又喊了一声:

“殿下——!”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转向御帘的方向。

他看见了茶茶。

隔着那层薄薄的御帘,他看见了她的轮廓。那道纤细的、笔直的、属于“大阪御前”的影子。

他膝行转身,对着御帘,重重叩首:

“淀殿!不……大阪御前!”

他的声音已经劈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御前!甲斐殿与您,同侍太阁多年!她照顾右府大人,从无懈怠!您最清楚!求您看在旧日情分上,向殿下进一言——!”

茶茶站在御帘后,一动不动。

她看着大谷吉继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浑身颤抖的样子,看着他额头上磕破的皮肉渗出的血。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大谷还不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他是太阁麾下最年轻的奉行之一,相貌俊秀,行事沉稳,说话总是温和有礼。她去三成那里时,常常能遇见他。他们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喝一杯茶,偶尔聊一聊秀赖的事。

后来他病了。那病来得蹊跷,说是麻风,人人都怕。只有三成不离不弃,用白布替他遮住脸,依旧与他来往。

她那时还想过:这人真是重情义。

如今那个重情义的人,跪在她面前,磕着头,求她救甲斐姬。

她想起甲斐姬。

那个和她一起侍奉太阁的女人。那个在秀赖刚出生时,日夜守在摇篮边的女人。那个在秀赖学走路时,一步不离跟在后面的女人。那个在秀赖开始读书时,一字一字教他的女人。

那些年,她茶茶在做什么?

她在争宠。她在算计。她在想办法让自己和秀赖活得更安稳。

而甲斐姬,就那么守在那儿,守着那个孩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她想起昨夜梦里的甲斐姬。

四十多岁,头发白了,铠甲残破,可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护着千姬,从火海里冲出去,头也不回。

那个决绝的背影,和眼前这个跪着求情的大谷,是一样的人。

都是宁可自己死,也要护着“丰臣”二字的人。

她忽然想问甲斐姬:你知不知道,你护着的那个“丰臣”,会害死秀赖?

可甲斐姬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因为她眼里只有“忠义”,只有“太阁”,只有那个八岁的孩子。她看不见三成那群人怎么把秀赖当旗帜,看不见赖陆怎么看秀赖这个“前朝余孽”,看不见再过几十年,秀赖会变成什么样的靶子。

她看不见。

她只会说“只知忠义”。

茶茶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大谷还在磕头。咚咚咚,咚咚咚。额头上的血已经流下来了,染红了榻榻米。

“御前——!御前——!”

茶茶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我救不了她。

她想说:她活着,秀赖就会死。

她想说: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忠义,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忠义”会把秀赖逼到什么境地?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御帘后,看着大谷磕头,看着那些血,听着那些哀求。

她想起昨夜梦里的最后一幕。

黑烟,烈火,秀赖惨白的脸。还有她自己,跪在城头,看着德川家的旗帜涌进来。

她那时想的是什么?

她想的是:如果能活着,该多好。

她现在活着了。秀赖也活着。虎千代也活着。

她不能让任何人,毁了这一切。

大谷的额头,终于磕不下去了。他伏在那里,浑身发抖,声音已经哑得只剩下气音:

“御前……御前……”

茶茶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落在御帘后的榻榻米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擦。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滴泪洇开。

等她再睁开眼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御帘深处走去。

身后,大谷吉继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越来越弱,越来越远,终于被风吹散。

廊外的枯山水里,白沙铺成的涟漪纹丝不动,几块石头立在那里,像海里的岛,像坟头的碑。

——独独没有那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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