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
“你也觉得,老身请出来的——并不是太阁之子吗?”
大谷吉继的身子僵住了。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忽长忽短。
宁宁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很淡,淡得像茶碗里最后那点热气,一晃就散了。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让大谷吉继后背发凉。
“太阁的御落胤有多少,想必你也知道。”宁宁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秀吉这辈子,睡过的女人,他自己都数不清。有些生了,有些没生。有些认了,有些没认。有些活着,有些死了。”
她顿了顿。
“你也见过老身写那封‘五大老摄政’的遗诏。”
大谷吉继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见过。那夜伏见城,风很大,吹得纸哗哗响。北政所握着笔,手在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清清楚楚。那封遗诏上,只字未提“虎千代”——只字未提那个在福岛家长大的庶子。
“那封遗诏里,”宁宁的声音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大谷吉继心里,“只提了一个人。”
她没说出那个名字。
但大谷吉继知道她说的是谁。
秀赖。
只有秀赖。
那个遗诏,是为秀赖写的。是为了让秀赖能活着,能坐上那个位置,能成为“天下人”。至于那个叫“虎千代”的孩子——那时候宁宁根本没想过他。
大谷吉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宁宁说的是真的。那封遗诏,他亲眼见过。五大老,辅政,共保秀赖——全是假的,全是宁宁一个人编出来的。可那时候,所有人都信了。因为那是“太阁遗诏”,因为那上面盖着太阁的朱印,因为那是北政所亲口念出来的。
可那个叫“虎千代”的孩子呢?
他有什么?
他只有一张纸。一张太阁亲笔写的、让他在关东“自取十二万石”的纸。那张纸上没有朱印,没有见证人,没有五大老的联署。只有秀吉一个人的字,和一个潦草的花押。
那张纸,在任何人手里,都是一张废纸。
可那个孩子,拿着那张废纸,一年之内——
破了江户。
平了关东。
杀了德川满门。
逼得家康削发为僧,隐姓埋名。
进了大坂城,睡了太阁的遗孀,成了天下人。
大谷吉继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当年在佐和山城,和三成一起推演那个“关原”。那时候他们以为,最大的威胁是德川家康。他们以为,只要能在关原打败家康,丰臣家就能保住。
他们从来没想过,真正的威胁,是一个从福岛家长大的庶子。
他们从来没想过,那个庶子,根本不用在关原打仗。
他直接在江户开了局。
“関白殿下……”大谷吉继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百人一年定天下……我辈身为武人,无不佩服。”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大谷吉继低下头,盯着榻榻米上的纹路,一字一字地说下去:
“奈何……”
他顿住了。
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奈何?”
宁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轻轻贴了上来。
大谷吉继咬了咬牙,终于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奈何丰臣家业……不可……”
他没说完。
但宁宁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可传给悖逆人伦之人。”
宁宁替他说完了。
大谷吉继的身子一震。
宁宁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舌根发麻,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们也试过了。”她放下茶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让茶茶从‘淀殿’变成了‘大阪御前’。让秀赖从‘天下人’变成了‘姬路藩主’。”
大谷吉继的手指蜷紧了。
“此时,”宁宁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关八州二百八十万石,骏甲一百四十万石。你们当初拥太阁遗产五百五十万石,更有诛灭内府的威名——那威名是谁给你们的?是他杀的德川满门,你们捡的便宜。”
大谷吉继的额头抵在榻榻米上,不敢抬头。
“如今,他关东二百八十万,骏甲一百四十万,太阁基业的五百五十万中,分出一百五十万建了姬路藩,他也还有四百万左右。”
宁宁顿了顿,像是在算一笔账。
“合计……八百二十万石。”
她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碗底碰在托座上,发出轻轻一声“叮”。
“你们,”她看着大谷吉继,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想让秀赖和茶茶如何?需要老身如何?”
大谷吉继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起秀赖那张稚嫩的脸。想起茶茶站在御帘后的身影。想起三成在朝鲜打仗时,写来的那些信。信里全是谋划,全是算计,全是怎么保住姬路藩,怎么不让赖陆吞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