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恍若隔世(3 / 4)

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头盖骨。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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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北政所刚才说的话。

“有时候,记忆是会骗人的。”

村上吉胤。水战。落水。可其实是陆战。

大谷吉继。落马。射箭。可其实那时候他已经骑不得马了。

他当时点头,说“母亲说得是”。他觉得那只是老人的记忆出了差错,人之常情。

可现在……

他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这回更重,像一根针扎进去,又拔出来。

他想起茶茶刚才的样子。

她拿着那张纸,眼睛亮晶晶的,说“我便是要她看看”。她攥着他的手走进御殿,指节用力得发白。她站在那里,听宁宁说“辛苦你了”,然后泪水就流下来。

他想起自己在牛车里想的那些事。

想起庆长五年上洛前,在北政所面前说茶茶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说她是“首鼠两端的蠢妇”,说她“最终不过是秽吃了,打挨了,脑袋也没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些话是北政所说的。

可现在……

他的脑子里忽然涌进来很多东西。

不是想起来的,是涌进来的。像一扇门被猛地撞开,里面关着的东西全都涌出来,堵都堵不住。

他看见自己站在大广间中央,面对着北政所,说出那些话。

他看见北政所听完后,确实笑了。但那笑不是“哈哈大笑”,而是那种复杂的、带着疲惫的笑——就像刚才她看着茶茶流泪时,脸上那种笑。

他看见松平秀忠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手里捏着那封大政所的信。

他看见督姬坐在他左侧,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等什么好戏。

他看见……

他看见自己说完了那些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凉的,涩得舌根发麻。

那是他自己说的。

不是北政所。

是他。

赖陆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又攥紧。他的后背开始出汗,一层细密的汗珠从脊背上渗出来,把襦袢浸得潮乎乎的。他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抬头看宁宁,可他的脖子像是僵住了,动不了。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面前的榻榻米,盯着那些草席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无数个套在一起的圆。

那些话,是他说的。

那个比喻——“秽物和巴掌”——是他想出来的。

那个结论——“最终不过是秽吃了,打挨了,脑袋也没了”——是他下的。

是他。

他骂过茶茶。骂得那么狠,那么刻薄,那么恶毒。

而那个被他骂的女人,现在躺在他怀里,给他生孩子,拿着他写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到处炫耀,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赖陆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这回是连着跳了好几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咚咚。

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刚才还在牛车里,想什么“记错了”,想什么“大概是北政所骂的”,想什么“我怎么可能那样骂过她”。

可他确实骂过。

骂得比谁都狠。

赖陆终于抬起头,看向宁宁。

宁宁坐在那里,端着茶碗,慢慢品着。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赖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脑子里那根针一下一下地扎着,感受着后背上的汗一点一点地变凉,感受着那些涌进来的记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胸口。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宁宁刚才说的那些话——村上吉胤,大谷吉继——不是在说她自己记错了。

是在说给他听的。

是在告诉他:你看,我也会记错。可你记错的,是你自己。

赖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可最后什么都没出来。

“殿下想起来了?”

宁宁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那池刚刚平静下来的水。

赖陆抬起头,看着她。宁宁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秀吉。

那个他在画像里见过、在别人口中听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男人。

“果然机敏。”宁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故太阁总要在妾身这里大闹一番,才肯罢休。”

赖陆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这滋味确实不好受。”他说,声音有些哑。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赖陆低下头,盯着自己膝上的衣纹。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要把人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