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海东青(三)(4 / 4)

下。

这句话问得刁。

“世出世间法不可兼得”——这是释迦牟尼出家的理由。人间王位和觉悟之道,只能选一个。

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是大乘佛教的究竟义。既然万法皆空,出世和入世又有什么区别?遁世和不遁世,又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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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命题摆在一起,问的是:世间可有“两全法”?

了悟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不该问出这样的话。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了悟想起一个人。

那个从福岛家长大的庶长子。

那个一年定天下的天下人。

他忽然明白,这个斟茶的年轻人,绝不只是“某藩大名的嫡子”那么简单。

他是那个人身边的人。

泽庵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让了悟的心定了下来。

“世间自然有两全法。”

泽庵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接住了那个问题。

年轻人看着他,等着下文。

泽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茶碗底碰在托座上,发出轻轻一声“叮”。

“《维摩诘经》中,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

他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一字一字说下去:

“维摩诘默然无言。”

茶室里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声。窗外,海东青轻轻叫了一声。

泽庵继续说:

“文殊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他看着年轻人,嘴角那丝笑深了一些。

“无言无说,便无是非对错;不居世俗名分,便无纲常违逆。不遁世,是不离彼此情义;不居名,是不犯天下礼法。这便是不二,便是主公要的两全。”

了悟听着,心里忽然敞亮了。

无言无说。

——不遁世,也不入世。不选,也不不选。不说话,就是最好的话。

可“无言无说”,必然“无家”。

泽庵仿佛知道了悟在想什么,转过头,对着他,补了一句:

“尘缘斩断,自然无世俗言说。”

了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尘缘斩断。

他想起自己当年做的那件事。把蜂须贺家的女儿“移形换影”,让她从福岛家“病死”,变成浅野家的女儿——那也是斩断尘缘。斩断的是“蜂须贺氏”的尘缘,换来的是“雪绪夫人”的新生。

如今,泽庵在说另一桩斩断尘缘的事。

斩断谁的?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年轻人静静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看着泽庵,等他把话说完。

泽庵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双手合十,对着年轻人微微欠身:

“还回禀贵人时,只消提及——光德坊了悟大师。”

他顿了顿。

“贵人自会明了。”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提起茶壶,又往两人碗里续了些水。动作还是那样慢,那样稳,像做惯了这些事。

续完水,他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两人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纸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茶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了悟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茶碗,一动不动。茶汤表面那层膜已经凉透了,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泽庵端起茶碗,慢慢品着,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

过了很久,了悟开口:

“光德坊了悟大师……”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涩得像砂纸。

“这便是你说的‘谜底’?”

泽庵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只海东青。

那鸟还在架子上蹲着,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里。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它雪白的羽毛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

了悟忽然明白了。

“贵人”要的不是他猜谜。

“贵人”要的是他——光德坊了悟——来做那个“斩断尘缘”的人。

就像当年他斩断蜂须贺氏的尘缘一样。

只是这一次,要斩断的……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海东青振了振翅膀,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尖锐,刺破寂静,像一把刀。

了悟闭上眼,双手合十。

“南无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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