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雪泥鸿爪(上)(2 / 3)

再明显不过的政治信号——江南的地头蛇们,在用这种方式向他示好,或者说,是在进行一种含蓄的谈判与投资。他们需要一个在朝中能为江南利益代言、至少能缓冲朝廷无尽需索的“自己人”。而他沈一贯,需要江南在赋税、漕粮、乃至清议上的支持,来稳固首辅之位,对抗朝中虎视眈眈的政敌。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可若辽东事态扩大,朝廷决议加征辽饷,他沈一贯首当其冲,必须表态、必须执行,届时,马湘兰这条刚刚搭上的线,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江南善意,瞬间就会化为乌有,甚至变成反噬的怒火。

那么,压下不报,或者淡化处理,直接以首辅之权“票拟”一个“知道了,着该镇严加戒备,余事查实再奏”?

沈一贯的手指在奏报边缘缓缓摩挲,眼中神色变幻。这倒是一条路。以他首辅的权位,加上司礼监陈矩那边或许可以进行的某种“默契”操作,将这份加急奏报混在一大堆日常题本中,轻描淡写地处理掉,并非完全不可能。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拖到朝鲜局势进一步明朗,拖到“国本”之争出现新的变数,拖到……黄河凌汛过去,他可以用治河急需钱粮的借口,更理直气壮地反对在辽东大动干戈。

可风险同样巨大。这份奏报是“八百里加急”,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旦事后被揭发他“壅蔽边情”,那就是杀头的罪过!郑贵妃一党,沈鲤那些清流,甚至龙椅上的皇帝,都可能借此发难。皇帝对李成梁本就猜忌日深,若得知他有意遮掩辽东败绩,会作何想?恐怕立刻就会怀疑他与边将勾结,图谋不轨!

更何况,慈宁宫里的李太后,坤宁宫里的王皇后,她们会怎么想?太子是她们力保的“国本”太子失德”的联想,都是对她们权威的挑战。若她们得知自己有意淡化处理这份可能被用来攻击太子的“边衅”证据,哪怕自己本意是为了大局,为了不开启战端,在她们眼中,也难逃“坐视东宫受谤”甚至“暗助福王”的嫌疑。那两位,尤其是李太后,可是能为了太子,逼得皇帝下跪的主!

左也不行,右也不是。沈一贯感到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意。这首辅的位子,当真如坐针毡,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外有强敌窥伺,内有党争倾轧,上有猜忌之主,下有汹汹之议,后宫、储位、边镇、钱粮……千头万绪,每一根都可能勒紧他的脖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铅灰转向沉黑。值房内,烛台上的蜡烛“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他的长子沈泰鸿。这个儿子,自那日雪夜为马湘兰赎身之事争吵后,父子间更是形同陌路,此刻突然到来……

沈一贯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烦躁,沉声道:“进来。”

沈泰鸿推门而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一封未曾封口的信函轻轻放在公案一角,低声道:“父亲,江南来的信,说是……给马大家的程仪单子,让您过目。” 说完,也不等沈一贯回应,躬身一礼,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程仪单子?沈一贯目光落在那信封上。给马湘兰北上准备的程仪,何需他这首辅过目?他拿起信封,抽出信笺。里面并非什么礼单,只有一张素白洒金笺,上面是几行清秀却力透纸背的行楷,并非马湘兰的笔迹,倒像是某个极擅书法的幕僚代笔。内容也寻常,无非是感谢沈公子厚意,提及江南近日文会,几位致仕乡宦、在籍名士谈及北地边事,多有忧心“辽饷复起,东南疲敝”之语,又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治大国如烹小鲜,急火易焦”云云,末尾,则是代问“首辅大人安好”。

信不长,措辞委婉含蓄,滴水不漏。但沈一贯捏着信纸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这不是家书,这是战报,是江南士绅通过马湘兰这条特殊渠道,递到他面前的一份“陈情表”,更是一份“提醒”,或者说,“警告”。他们知道了辽东的败绩(消息传得真快!),他们在担忧加征辽饷,他们在暗示“东南”的稳定很重要,他们在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古训,提醒他这位“舟”上的首辅,要把握好火候。

“治大国如烹小鲜,急火易焦……”沈一贯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好得很。江南的“地头蛇”们,用最风雅的方式,表达了最现实的态度:辽东的事,首辅大人您看着办,但若因此要动江南的赋税根基,那这“火”,恐怕就要烧到别处了。

他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迅速吞噬了那些清秀的字迹,化为灰烬。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沉静如水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逐渐凝聚起来的某种决断。

不能扩大。辽东的事,绝不能扩大。至少,不能因为李成梁的这次败绩,就贸然启动一场可能拖垮朝廷财政、撕裂朝野共识、并将他沈一贯置于火山口上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李成梁那份奏报。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属于老练政客的冰冷算计所取代。

骂,是该骂。但骂过之后,事还得办。

这份奏报,不能“留中”,也不能“淹了”。得让它走正常的流程,但要以一种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