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柴赖陆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的心乱了。气息都跟着浮了。起来,喝点水。”
秀赖慢慢坐起身。赖陆递过一个竹筒。拔开塞子,是清甜的椰子汁,还带着微微的凉意。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干得冒烟的喉咙才舒服些。
“父亲,” 秀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竹筒粗糙的表面,声音有些闷,“您……您以前,也像我这么……笨吗?”
他用了“笨”这个字。说完,自己先咬紧了嘴唇。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灯笼的光从侧面打来,将他半边脸映在昏黄里,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那双遗传自生母吉良晴、据说与年轻时的太阁有几分相似的细长桃花眼,在光下微微眯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天赋这种东西,” 赖陆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其实是不存在的。”
秀赖倏地抬起头。
赖陆的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黑暗里,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只是有人学得快些,有人学得慢些。学得快的人,往往轻浮毛躁,根基不牢;学得慢的人,只要肯下功夫,一步一个脚印,反而扎实牢靠,能走得更远。”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秀赖怔怔地看着他。父亲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下颌的线条绷着,没有任何犹疑的痕迹。秀赖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里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赖陆转过头,看向他,语气缓和下来:“多喝点,恢复元气。你母亲吩咐了,一会儿给你煎了鲸鱼肉,还有五大碗米饭,必须都吃完。然后过来,我给你揉揉胳膊,不然明天该抬不起来了。”
秀赖捧着竹筒,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父亲当初训练……恶鬼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让他们练这些……拍球,丢球?”
赖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少年的头发被汗浸得微湿。“你比他们优秀多了。”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
秀赖低下头,看着竹筒里晃荡的液体。他知道父亲在说谎。恶鬼众……那些如今散在各国、凶名赫赫的武士,像木下忠重叔叔,像柴田丹后守,他们怎么可能需要从拍皮球开始练起?他们一开始,拿起的就该是刀,是枪,是能杀人的真本事。
就像正月十五那天。
那天,舒尔哈齐的车驾应该刚刚穿过山海关,朝着北京城而去。而在名护屋城,冬末的寒气尚未散尽,羽柴赖陆召见了数人。
大广间里烧着地炉,暖意融融。到场的人不多,但分量极重。
田宫平兵卫,这位开创“田宫流”、被赖陆亲手击败后收服的剑术大宗师,肃然而坐,气度沉凝。长谷川英信,另一位拔刀术名家,神色平淡,目光低垂,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本多中务大辅忠胜与其子本多美浓守忠政父子联袂而来,甲胄虽除,但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仍不经意间流露。从朝鲜全罗道前线被临时召回调养、脸上还带着海风咸湿痕迹的福岛左卫门大夫正则,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眼神却不时瞟向上首的赖陆。饿鬼队出身的木下忠重,因驰援岛津忠恒、连破晋州、光州之功,刚刚被从若狭转封上野,风尘仆仆赶来,坐在最下首,腰杆挺得笔直。还有一人,坐在角落里,几乎隐在阴影中,那是新近投效福岛家麾下、名声不显却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剑客,新免武藏。据说他刚娶了柳生新左卫门的前妻阿椿,但这等私事,无人会在这种场合提及。
赖陆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今日未着公卿服,只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棉直垂,外罩墨色羽织,随意地坐在主位上,手边小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今日请诸位来,” 赖陆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是有一事相托。右大臣秀赖,年齿渐长,该当习练武艺,淬炼心志。在座诸位,皆是我日本国中武艺超群、见识卓绝之人。我想,从诸位之中,为秀赖寻一位师傅。”
话音落下,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地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秀赖跪坐在赖陆侧后方,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投注过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估量的,跃跃欲试的。教导関白嗣子、未来的右大臣,这是何等荣耀,又是何等重要的职分?若能得此重任,不仅自身地位水涨船高,更与未来的天下人结下师徒之谊,家族荣宠,绵延数代。
连本多忠胜那样严肃的老将,眼神都微微闪动了一下。福岛正则更是几乎把“选我选我”写在了脸上。木下忠重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呼吸似乎也急促了些许。只有田宫平兵卫,依旧眼观鼻鼻观心,而长谷川英信……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赖陆的视线,落在了长谷川身上。
“英信,” 赖陆问,语气平淡,“你似乎,并无此意?”
长谷川英信这才微微抬首,面向赖陆,恭敬地俯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殿下明鉴。自追随殿下以来,目睹殿下战阵运筹,破敌摧锋,英信方知,战阵杀伐一途,天下无人可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