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十年的秋天,洛阳城西的“金谷园”内,一年一度的“重阳诗会”正进行到酣畅处。这座园林的主人,是已故开国郡公、骠骑将军纪灵的后代纪文远。园内亭台错落,溪流潺潺,此刻丹桂飘香,菊英缤纷,与会的宾客却非想象中的武将勋贵或他们的纠纠儿郎,而多是些身着宽袍缓带、头戴进贤冠的文士,其中不乏朝中颇有清望的翰林学士、御史言官,以及洛阳城里知名的诗人墨客。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代替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吟哦唱和之语雅致,取代了军营中的号令与呼喝。
主人纪文远,年约四旬,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举止温文尔雅,若非腰间那块代表其世袭爵位的金鱼袋,单看气质,与寻常饱学文官无异。他正手持一杯菊花酒,含笑倾听一位年轻诗人即兴赋诗,不时点头,眼中满是欣赏。席间有人谈起近来江南文坛兴起的一种新词牌,平仄如何,意境如何,纪文远竟也能接上几句精到的点评,引得众人称赞“纪公家学渊源,文武兼修,果然名不虚传”。
角落里,两个显然是第一次受邀前来的年轻官员,借着斟酒的功夫低声交谈。
“早就听闻纪郡公府上的诗会乃洛中一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 一人略感困惑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纪文远,“这与想象中开国猛将之后……颇有不同。”
另一人笑道:“李兄有所不知。纪老郡公(纪灵)自然是追随世祖皇帝马上取天下的元勋,勇冠三军。可那都是百年前的老黄历了。自泰安、永徽以来,边境虽有摩擦,何曾有过倾国之战?北疆都护府镇守,薛延陀自顾不暇,南海诸国更是以贸易朝贡为主。承平百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军功哪有那么容易立?”
他压低声音:“像纪家这样的勋贵,早年或许还能凭祖荫在十六卫或边军中挂个虚职,领份俸禄。可真正的权柄、晋升的快车道,早已是科举正途出身者的天下。你看朝中六部主事、地方督抚,还有几个是纯粹武将世家出来的?就算有,也多是像已故的枢密副使张浚大人那样,熟读兵书战策、精通韬略的‘儒将’,单凭勇力,在这太平年月吃不开喽。”
“那这些勋贵子弟……”
“要么死守着那点日渐微薄的祖荫和禄米,坐吃山空,沦为洛阳城里的闲散贵人;要么就得改弦更张,向文官的路子上靠。读书,考科举,才是正途。纪郡公便是后者中的佼佼者。听说他少年时便不喜弓马,专爱诗书,弱冠之年便中了进士,虽名次不高,却实实在在是科场出身,如今在礼部做个清贵的郎官,再借着祖上余荫和这诗会结交文坛朝士,谁不高看他一眼?这‘郡公’的爵位,如今倒成了他风雅身份的装饰了。”
先前那人恍然,感慨道:“原来如此。真是‘时移世易’啊。那其他勋贵之家呢?”
“大同小异。尤其是那些扎根洛阳、远离边境的世家。你可见过镇国公韩家(假设为另一开国将领之后)的公子?去年秋闱中了举人,虽未中进士,却以一篇《河防策论》得了工部某位大人的赏识,如今在将作监挂了个职,整天琢磨的是水车改良、堤坝修缮,跟他祖上那位‘陷阵先锋’可是半点不沾边了。还有已故刘侯爷家,出了个擅长画山水人物的儿子,在洛阳画坛颇有名气,陛下都曾夸赞过……”
这番对话,无意中道出了帝国百年太平所引发的一场静默而深刻的社会结构变迁——军事贵族阶层向文化官僚阶层的缓慢转型。
在帝国肇建之初及随后几代的扩张期,军功是获取地位、财富和权力的最重要甚至唯一途径。世祖袁术麾下的核心将领,如纪灵、以及假设中的韩姓、刘姓将领等,凭借赫赫战功得以封侯拜将,他们的家族也成为帝国第一批军事贵族。这些家族往往与皇室关系密切,子弟多进入禁军系统或边镇担任要职,通过军功维持和提升家族地位,形成了强大的武人集团。
然而,随着宣宗时期基本完成疆域整合,英宗永徽年间及长兴帝即位后,帝国进入了长期的、总体和平的稳定发展期。大规模的对外征服战争停止,边境冲突多由都护府体系或“以夷制夷”的策略化解,内部更是百年无大战乱。在这种情况下,获取新军功的机会急剧减少。原有的军功爵位虽然可以世袭,但往往逐代递减(如侯降为伯,伯降为子),若无新功,家族的政治影响力和经济实力难免随代际更替而衰落。
与此同时,肇始于世祖、完善于仁宣时期的科举制度,经过百年发展,早已成为帝国选拔官员的最主要、最受尊崇的途径。科举出身的文官,充斥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行政机构,掌握了实际的治国理政之权。他们的话语权、社会声望以及在文化领域的领导地位,随着和平日久、文教昌盛而不断提升。一个进士出身的县令,其社会地位和未来前途,往往远超一个仅有祖荫、在边军挂个虚职的勋贵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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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种大势,聪明的军事贵族家族不得不做出调整。纯粹的武力价值在和平年代大幅贬值,而文化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