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带着历经无数风云沉淀下来的平静,以及不易察觉可称为玩味的光。“哦?那依你之见,当时该如何?严词拒绝,打回去?让赤水氏族长、玱玹未来妻兄、中原举足轻重的人物,在辰荣山众目睽睽之下,下不来台?”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针,扎在实处。“你是个能搅动风云的,不是只会使小性儿的。利弊权衡,轻重缓急,还用老夫教你?”
“要不是考虑这点,刚才就给他拍下辰荣山了。”朝瑶被噎了一下,撇撇嘴,收回拽着袖子的手,抱膝坐在垫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咕哝道:“道理我都懂……就是嫌麻烦。”
既得利益者,何必再在愧者心上扎一刀,不出意外,此事赤水海天必会得知
眼神瞟向那托盘里的赤金令牌,又想起那两箱寒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您是没看见他那眼神,跟打了胜仗似的,亮得晃眼。赤水丰隆这人,情爱不懂风月,只剩心眼儿实,肠子直,喜欢什么就一门心思往上扑,手段嘛……约等于没有,全靠家底硬砸。”
越说越觉得荒唐:“力碾压式求偶?跟野兽圈地盘展示武力有什么区别?就差没当场给我表演一个赤水氏军阵演练了!”
四大世家之首的赤水族长,娶妻生子皆是为家族助力,他现在这个身份谈什么自由恋爱嘛。
“他当年追求小夭时,可没这般阵仗。”太尊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闻,“不过是送些皓翎的甜瓜鲜果,陪着游山玩水,饮宴谈笑,至多算是个知情识趣、殷勤周到的玩伴。”
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时,他看小夭,是皓翎尊贵的王姬,是合适的联姻对象,是美丽有趣的女子。喜欢固然有,但那份心思,轻松,甚至有些随意。送瓜果、陪玩乐,是贵族子弟追求贵女的寻常路数,分量不重,进退也自如。”
他目光落在朝瑶脸上,带着洞察的微光:“可对你……” 他略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送的是能镇魂安神的族中至宝寒玉,派的是赤水精锐暗卫,这已不是寻常追求,倒像是……在向一位他认定、值得倾尽所有去争取的同盟或主君,展示他的实力与诚意。”
殿内花香沁脾,光影衬得朝瑶的侧脸沉静而分明,眼神清亮,“他是觉得对付我,风月那套不够用了,得亮真家伙,” 这话说得直白又犀利,带着她一贯的自嘲与通透。
太尊颔首,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如平常般冷静:“在他眼里,小夭或许是需要呵护和取悦的珍宝,而你,” 他看向朝瑶,目光如古井,“是可以并肩而立、共闯风浪的山岳。对珍宝,自然要展示风度与情趣;对山岳,则需展现与之匹配的根基与力量。他这人,务实到了骨子里,连追求人,都要先掂量清楚对方值什么价码,再拿出他认为配得上的诚意。
太尊语气依旧平淡,却精准无比,“至少,他不跟你玩虚的。追你的法子,倒是别致,全是实打实的干货,让人拒绝都找不到缝儿。”
朝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回不是气的,而是觉得这分析实在精准得滑稽。“合着我在他那儿,评估价还挺高?得动用家族核心资产和军事力量来匹配?” 她摇摇头,语气复杂,“这份看重,还真是……分量不轻,让人哭笑不得。”
“现在知道烦了?” 太尊难得顺着她的话,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当年他追小夭,玱玹还能居高临下看个热闹。如今这实心的诚意砸到你头上,分量和麻烦,可都不是甜瓜果子能比的了。”
“老祖宗!” 朝瑶又被戳中,刚下去的那点烦闷又冒了头,“您还提玱玹!他现在指不定在哪个角落里冒黑水呢!再加上家里那两位……”
她想到相柳和九凤可能有的反应,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现在我这祭典还没开,又来个评估了我身价后决定重金投资的赤水日头!后院……呃,前线就要烽火连天了!”
太尊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偏袒,只有冷静的评述,“丰隆与他们,是两种路数。前者是暗流下的岩浆,后者是天际燃烧的火,丰隆嘛……” 他也觉得这比喻有点意思,“像是正午的日头,光明正大,热得毫无保留,但也……缺乏变化。”
太尊看着她瞬间垮下的小脸,眼底深处,那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浅浅漾开,又迅速隐没。
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自己惹的桃花,自己担着。老夫只提醒你一句,丰隆这般做派,固然是他性格使然,但也意味着,在他乃至很多有心人眼里,你的价值,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大亚或巫君的范畴。这是好事,也是风险。端看你如何驾驭。”
朝瑶收起了嬉笑与愁苦,正色端坐,老祖宗不是在说风月,而是在点局势。
丰隆的追求,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情爱,背后是赤水氏的态度,是中原势力变化的晴雨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