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城的喧嚣已从节日的狂热转为一种沉稳的忙碌。
虽然开市的爆竹声仍不时在坊间响起,但大街上的车马已多了一分肃穆。
钦天监,摘星楼下。
积雪尚未化尽,在背阴的红墙根下结成了冷硬的冰棱。
空气清冷,只有几个扫地的小道童在清理着残雪,扫帚划过汉白玉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愈发幽静。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李淳走下马车。
今日他卸去了那身平日里招摇的亲王蟒袍,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净道袍,腰间只系了一块成色斑驳的古玉。他手里提着一个朱漆食盒,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居士,唯独那双眸子里,藏着与其年纪不符的深沉,在这道家清修之地显得有些扎眼。
“这位居士,今日闭关,不见外客。”
一名知客道人上前行礼,语气虽客气,却透着一种属于皇家道场的疏离。
这些年,想要借着过年名头来攀关系、求长生的达官贵人,他见得太多了。
“无妨。”
李淳淡淡一笑,并未因被拦下而动怒。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陈旧铜钱,轻轻递了过去。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故人之后李淳,特来给老天师拜年。这是家母当年在摘星楼祈福时,老天师亲手留下的信物。”
那知客道人接过铜钱,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惨白。这铜钱上刻着的云纹,并非凡物,而是钦天监特有的“云刻符”,那是对道门有活命之恩、大德之人才能持有的信物,见此物如见天师亲临。
“居士稍候,小道这便去请大师兄!”
道人不敢怠慢,提着道袍后摆,匆匆跑进了重重殿宇深处。
片刻后,一个年轻道士踩着还未干透的水迹,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正是玄诚。
他揉了揉那双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李淳,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王爷……哦不,居士。家师说了,他老人家如今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早春的寒气,更不想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这年嘛,心意领了,人就不见了。”
李淳并未动怒,他看着玄诚那副惫懒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既然天师不便,李淳自然不敢强求。”
他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玄诚,指尖在漆盒边缘轻轻摩挲:“这是家母生前最爱做的几样素点心,虽是山野粗食,却也是一份心意。还请道长代为转交,家师最喜甜食,这礼……他老人家定会收下。”
玄诚接过食盒,掂了掂,那沉甸甸的份量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嘿嘿一笑:“居士有心了。既然如此,那贫道便收下了。这雪天路滑,居士请便?”
李淳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巍峨入云的摘星楼顶,状似随口问道:
“道长,听说前些日子,顾长安顾公子在此引动万铃齐鸣,天降异象?这等神迹,当真是让京城百姓叹为观止啊。”
玄诚收敛了笑意,那双原本迷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属于道门高人的清明:“嗨,什么神迹。不过是那小子懂得些格物之理,借了这摘星楼的势取巧罢了。家师也就是看他顺眼,陪他玩个小游戏,居士莫要当真。”
“只是玩玩?”
李淳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实质般的试探。
“但我可是听说……天师为了给那小子铺路,可是连那珍藏多年的三花聚顶都散了一朵。这份恩宠,怕是即便亲传弟子,也未必能有吧?”
玄诚的眼神微微一凝,周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冷了几分。
这事儿极其隐秘,除了他和陆行知,连宫里的那位都未必看穿。这位平日里默默无闻的闲散王爷,消息竟然灵通到了这种地步。
“居士。”
玄诚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家师做事,只顺本心,不问因果。那小子合了眼缘,家师便帮他一把。这与朝堂无关,与天下无关。居士若是想从这里问出个什么定论,怕是要失望了。”
“是吗?”
李淳并未被他这番太极拳般的回答糊弄过去,反而追问道:
“那若是……这天下有人想要做些逆天改命的事,比如……修个河,改个道,甚至……换个天。天师他老人家,会管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试探。
如果我要造反,如果这李家的皇位要换个人坐,钦天监是否会像当年保皇兄一样,再次出手?
玄诚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转过身,指了指头顶那片被云雾遮掩了大半的灰色天空,又指了指脚下被积雪覆盖、泥泞不堪的大地。
“居士,你看这天。”
“雪下得再大,终究是要停的。风吹得再急,也有歇的时候。”
玄诚的声音变得清冷空灵,如古井无波。
“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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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贫道看来,这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