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宅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风雪与喧嚣一并关在了门外。
前厅里,地龙烧得极暖。江末离早已备好了热姜汤,见几人顶着雪回来,也没多问,只是眼神在顾长安凝重的眉心处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招呼着顾灵儿和顾安年去洗手换衣。
“阿姐,我想吃酒酿圆子。”顾灵儿一边脱着厚重的小斗篷,一边奶声奶气地撒娇。
“有,都有。厨房里还温着八宝鸭呢。”江末离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对着顾长安使了个眼色,“你们先去书房暖暖,饭好了叫你们。”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看了一眼李若曦,少女虽然还在笑着逗弄孩子,但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惊惧却瞒不过他的眼睛。那渠水里刺鼻的猛火油味,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两人的心头。
“沈女侠。”
顾长安叫住了正准备去厨房偷吃的沈萧渔。
“先别忙着吃。去检查一下院子四周,看看有没有‘尾巴’。今晚这顿饭……恐怕得晚点吃了。”
沈萧渔叼着半块糕点,动作一顿。她看着顾长安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眸子,瞬间明白了什么。少女收起了嬉笑,默默咽下糕点,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转身融入了黑暗的回廊。
书房内,烛火摇曳。
顾长安推开门时,发现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魏达宝。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像个弥勒佛似的大内总管,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凉透了的茶,脸色凝重得像是一块生铁。
“魏公公?”李若曦有些惊讶,“您怎么来了?”
“咱家不来,你们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魏达宝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顾长安沾着泥点的靴子上。
“工部都水监的图纸,被人动了手脚吧?”
这不是疑问句。
顾长安并不意外。这皇城根下的事,要是连魏达宝都不知道,那皇帝也不用做了。
他走到书桌前,从袖中取出那张被揉皱的试纸,随手扔进炭盆。
“呼——”
蓝幽幽的火苗瞬间窜起,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猛火油。”
顾长安坐下来,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直通朱雀门下。若是上元夜点燃,这长安城……至少得烧掉一半。”
“好大的手笔。”
魏达宝看着那团火,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他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信笺,拍在桌上。
“看看吧。这是今晚刚刚送到咱家手里的。”
顾长安拿起信笺。
第一封,来自东市最大的地下赌坊“金钩赌坊”。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西市几家油坊的猛火油全空了,说是运往城外,却进了城西王府的后门。”
第二封,来自教坊司的一位红牌清倌人。“昨夜陪侍礼部侍郎,听其醉酒言,西秦使团那个叫夜枭的护卫,半夜去了慈恩寺。”
第三封,甚至来自魏王府的一个马夫。“王爷今早去西山别苑给太上皇拜年,出来时脸色不对,好像提到了什么‘二十年前的旧账’。”
这些信件来源五花八门,有黑道,有官场,甚至有皇亲国戚的眼线。
“这……”
李若曦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因为怕死。”
顾长安合上信笺,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这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就有了一百零八种心思。人人都为名为利,平日里斗得你死我活,恨不得生吞了对方。”
“但是……”
他指了指那盆炭火。
“这艘大船若是漏了底,谁也活不成。当西秦的狼崽子想在船底凿洞放火时,那些平日里最贪婪的老鼠,也会把消息送出来。”
“这就是长安的规矩。”
魏达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家鸡打得头破血流那是家事,野狗进门想叼肉,家鸡也会联手啄瞎它的眼。这帮人虽然坏,但不蠢。”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
顾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城西王府……西山别苑……几十年前的旧账……”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闲散王爷,李淳。”
这个名字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若曦身子一颤。
她记得那个王爷。
在宫宴上,他总是坐在最角落,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甚至今天他还特意让人送来了一盒上好的徽墨,说是给“侄女”练字用。
那样一个温和的长辈,竟然是……要把这长安城付之一炬的疯子?
“为什么?”少女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王爷啊……这是李家的江山,他为什么要毁了它?”
“因为恨。”
魏达宝闭上眼,声音变得苍老而沙哑,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
“若曦丫头,你可知……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