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在一个无人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下。
月光被高大的宫墙挡住,只留下一片浓郁的黑暗。
“阁下跟了老头子一路,不知有何指教?”
李老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里响起。
黑暗中,一道身着红衣的身影缓缓走出。
月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轮廓,那张冷艳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正是姬红泪。
她看着李老那佝偻的背影,声音比月色更冷。
“你的酒葫芦,落在宴席上了。”
“哦……哦,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
他转过身,但头依旧低垂着,一张脸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多谢道友提醒,老头子这就回去拿。”
他说着,便要转身往回走。
“站住。”
姬红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李老的脚步停住了。
“一个酒葫芦而已,何必这么紧张?”姬红泪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象是踩在人的心跳上,“我见道友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李老的身子,似乎更佝偻了一些。
“道友说笑了。老头子我常年待在大靖深宫,与道友远在北燕,从未有过交集。想必是道友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苍老的样子,听不出任何破绽。
“是吗?”
姬红泪走到了他的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三步之遥。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正常。
姬红泪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你说话的时候,为什么总喜欢低着头?”
李老沉默了片刻,才干巴巴地回答:“人老了,腰杆直不起来了。”
“呵。”
姬红泪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陆地神仙,寿元悠长,气血如龙,就算外表显老,身体机能也远非凡人可比。
更何况,这副模样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气血消耗,随时可以重新化作巅峰姿态。
一句“腰杆直不起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向前踏出一步。
“抬起头来。”
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血莲魔尊独有的压迫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李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宫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
许久,李老才仿佛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一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出现在姬红泪的视线中。
但他的眼睛,却紧紧地闭着。
那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道友,请看吧。”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姬红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在装。
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在装。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她的心底蹿了上来。
这怒火,来得莫明其妙,却又汹涌澎湃。
她讨厌这种被欺骗,被敷衍的感觉。
尤其,是来自他。
“我让你抬起头,不是让你闭着眼。”
姬红泪的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睁开你的眼睛。”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
李老闭着眼,那张老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好象在挣扎着什么。
姬红泪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有的是耐心。
她一定要看看,这双眼睛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一息。
两息。
三息。
李老那紧闭的眼皮,开始微微颤斗。
终于,他象是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也带走了他所有的伪装。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的醉意消失了,属于老人的暮气也消失了。
它们就那样,清澈,坦然地,迎上了姬红泪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历经百年风霜的沧桑。
有身居高位的沉稳。
还有……深深的,无法化开的愧疚,与藏在最深处的痛惜。
姬红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这张脸,是陌生的。
沟壑纵横的皱纹,花白的头发,松弛的皮肤,无一不在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但这双眼睛……
还有那眼睛下方的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那紧抿的嘴唇。
纵使被一百多年的时光冲刷得面目全非,但那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却骗不了人。
记忆的闸门